一、 深海初探，暗流汹涌
冰冷，黑暗，重压。
这是萧之祁、苏映雪和云芷跃入海中，不断下潜时最直接的感受。三人周身的光芒在无边的墨蓝中显得如此微弱，如同狂风中的烛火。萧之祁和苏映雪运转“泌水法”，体表覆盖的淡蓝色水膜柔和地抵御着恐怖的水压，并将海水中的空气分离出来供他们呼吸，行动间虽不如陆上灵动，却也如游鱼般自如。云芷依靠避水灵珠和定波符，周身笼罩着一层稳定的淡银色光晕，勉强跟随着。
光线迅速被深邃的海水吞噬，头顶的光亮早已消失，只有偶尔游过的、散发着幽幽冷光的深海生物，如鬼魅般掠过，映照出下方光怪陆离的景象：陡峭如刀削的海底悬崖，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以及一片片摇曳的、高达数十丈的巨型墨色海藻森林，如同沉默的深海巨人。
起初的行程还算顺利。一些被灵光吸引的深海生物靠近，多是些体型庞大、样貌奇诡，但实力普通的种类。磨盘大小、触须闪烁着磷光、缓缓漂过的“幽光水母群”；成群结队、牙齿如短匕般锋利、双眼猩红的“箭齿魔鱼”；潜伏在礁石洞穴中、突然探出布满吸盘触手的“鬼面巨章”……这些海兽大多只在金丹期上下，灵智不高，感应到萧之祁身上隐隐散发的开山境气息，便本能地远远避开。少数几头不开眼的、堪堪达到元婴初期的海兽试图捕食，被萧之祁随手几道凝练的剑气，或苏映雪弹出的迅疾水箭轻松解决。云芷也鼓起勇气，用蓬莱的“水箭术”和“冰锥诀”辅助，成功击退了一头试图从侧翼偷袭的“鳞甲箭豚”，还收集了几根锋利的骨刺和蕴含水灵力的妖核，小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
“看来这归墟之渊外围，也并非处处绝地。” 云芷稍微松了口气，传音道，声音在泌水法形成的隔膜内清晰可闻。
苏映雪微微一笑，正要答话，脸色却忽然一凝。前方的水流，变得不对劲了。
原本相对稳定、只是方向单一的下降流，突然开始紊乱。无数道高速流动的暗流，如同无形却锋利无比的刀刃，凭空出现，毫无规律地交错切割，发出低沉而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将前方的海水空间分割成无数危险而不规则的网格。而在这些“水刀暗流”的下方，靠近海底礁石区域，隐约可见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正悄无声息地旋转着，有些漩涡中心幽暗，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是‘乱流回廊’！小心！” 萧之祁沉声喝道，眼神锐利如鹰。他当先放缓速度，庞大的神识如蛛网般向前延伸，仔细感知每一道暗流的轨迹和下方漩涡的吸力范围。“跟紧我，注意脚下漩涡，一旦被扯入，极难脱身！”
三人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萧之祁一马当先，身形变得无比灵巧，如同游鱼中的王者，在纵横交错、变幻莫测的水刀暗流间穿梭，时而急停，时而侧移，时而加速俯冲，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道足以开金裂石的暗流锋芒。苏映雪紧随其后，她的身法更显轻灵，如同随波逐流的海藻，总能以最小的幅度避开危险，同时手中扣着数枚银针，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云芷的修为最低，虽然竭力跟随，但在这种毫无规律、狂暴紊乱的复合水流中，避水灵珠和定波符的效果大打折扣。她必须付出比萧萧二人多出数倍的心神和灵力，才能勉强稳住身形，跟上节奏，不一会儿，额头已见汗珠。
“左边三丈，漩涡异动！” 萧之祁的警告声刚刚在云芷耳边响起，她左侧海底一处原本平静的礁石阴影里，一个脸盆大小的漩涡骤然加速，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云芷正全神贯注躲避前方一道斜劈而来的水刀，身形刚刚右移，左脚恰好位于那漩涡吸力边缘！
“啊！” 云芷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左脚一沉，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便被那股力量拉扯着向漩涡中心滑去！漩涡虽不大，但那恐怖的吸力和其中蕴含的绞杀之力，绝非她一个元婴修士能够抗衡，眼看就要被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分心留意着她的苏映雪动了。她手腕一抖，一直缠在腰间作为腰带的“冰鲛绫”如同拥有生命般激射而出，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精准地缠住了云芷的腰身。
“抓紧！” 苏映雪清叱一声，体内灵力狂涌，冰鲛绫光芒大盛，猛地回拉！
几乎同时，萧之祁也已回身，他并未直接攻击漩涡（恐引发更大变故），而是凝掌一拍，一股柔和却磅礴浑厚的掌力隔空击在云芷侧后方的一片水流上。砰！水流被掌力推动，产生一股反向的推力，配合着苏映雪的拉扯，终于将云芷从漩涡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云芷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心有余悸地看着身后那个缓缓恢复平静的小漩涡，又看向苏映雪和萧之祁，眼中满是感激和后怕：“多、多谢苏姐姐！多谢萧大哥！”
萧之祁眉头微蹙，目光在云芷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前方更加混乱的水流区域。他身形微微一动，更加明确地将苏映雪和云芷护在自己身后及侧翼的范围，尤其是不自觉地更靠近苏映雪一些，形成一个以他为首、苏映雪策应、云芷被保护在中央的三角阵型。“跟紧，切勿再分心。” 他的声音透过水波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三人继续在乱流回廊中艰难穿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混乱的一片区域时，萧之祁的神识边缘，似乎捕捉到极远处、更深邃的黑暗底层，有一道极其模糊、一闪而逝的阴影波动。那波动并非水流自然形成，也非大型海兽游弋的轨迹，更像是什么东西快速移动留下的残影，而且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属于此间生物的阴冷气息。但当他凝神想要仔细探查时，那波动已消失无踪，仿佛只是被狂暴扭曲的水流和光影造成的错觉。
萧之祁的心微微沉了沉。凌岳叛逃，夜魂宫第五席在逃，他们深知蓬莱修复大阵需要玄晶魄，会放过这个守株待兔的机会吗？他没有将这个不确定的发现说出来，此刻说出来只会徒增恐慌，但心中的警惕已然提到最高。
二、 海兽巢穴，巨兽环伺
历经近一个时辰提心吊胆、灵力大量消耗的穿行，三人终于冲出了“乱流回廊”那令人窒息的范围。周围的水流骤然变得平缓，甚至有些凝滞，但光线也几乎消失殆尽，真正的黑暗降临了。他们自身的护体灵光，此刻成了这无边墨色中唯一的光源，只能照亮身周数丈范围。
然而，一种比黑暗更令人心悸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那是无数道沉重、蛮荒、充满了捕食者冰冷欲望的威压，混杂在海水之中，无处不在。
借着微光，他们看清了所处的环境。这是一片广阔得难以想象的海底盆地，盆地的“地面”并非泥沙，而是由无数巨大的、形状怪异的礁石、坍塌的珊瑚骨骼、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海洋巨兽遗骸堆积而成，形成一片阴森恐怖的骨骸坟场。而在盆地四周的峭壁上，在那些巨大的、如同怪兽巨口的洞穴深处，一双双或猩红、或幽绿、或惨白的巨大眼眸，正缓缓亮起，每一对都大如灯笼，冰冷地注视着这三个闯入它们领地的不速之客。
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嘶吼声，骨骼摩擦礁石的“咔嚓”声，沉重身躯划开海水的“哗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乐。
紧接着，阴影蠕动，庞然大物们现身了。
左侧洞穴中，爬出一只身披厚重、布满尖刺的漆黑骨甲，两只巨螯如同巨型铡刀的“玄甲巨蟹兽”，气息赫然达到元婴初期！右侧的骨骸堆后，缓缓立起一条生着三个狰狞蟒头、颈长数丈、鳞片闪烁着金属寒光的“三首海蟒”，中间的头颅猩红，左侧头颅幽绿，右侧头颅惨白，气息更强，已是元婴中期！更远处，一团半透明的、内部骨骼和消化腔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幽灵水母王”无声漂浮而来，其无数触须微微颤动，散发着令人神魂晕眩的波动。而在盆地最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黑暗里，一张几乎能吞下一座小山的、布满层层叠叠螺旋利齿的巨口，缓缓张开，无声地宣示着其元婴后期的恐怖实力——“深渊吞噬者”！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形貌各异、但无一例外散发着凶悍气息的深海巨兽，从洞穴中、骨骸后浮现，密密麻麻，将三人隐隐围在中央。它们彼此之间或许也是竞争关系，但此刻，对于闯入领地的外来者，敌意却是空前一致。
“我们闯入它们的巢穴了……” 云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纵然早有心理准备，直面如此多狰狞巨兽的环伺，依旧让她心底发寒。手中的碧波环自动亮起光芒，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流转的水幕。
苏映雪握紧了软剑，剑身泛起湛蓝水光，神情凝重。她快速扫视着兽群，寻找着相对薄弱的方向。
萧之祁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扫过缓缓逼近的兽群，尤其在那头“深渊吞噬者”和“三首海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他反手，握住了背后那柄看似残破的断剑剑柄。
“铿——！”
一声清越的剑鸣，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透过海水震荡开来！断剑出鞘的刹那，一股凛冽如万古玄冰、锋锐无匹的剑气轰然爆发！以萧之祁为中心，方圆数丈的海水瞬间被逼开，形成一个短暂的、近乎真空的球形领域，领域之内，充斥着令人皮肤刺痛的细碎剑气！
开山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无形的山岳，重重压向四周的巨兽。几头实力稍弱、只有元婴初期的海兽，被这剑气与威压一冲，眼中凶光为之一滞，庞大的身躯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然而，更多的海兽，尤其是那几头元婴中期、后期的霸主，眼中却爆发出更加炽热、贪婪的凶光！在它们简单的认知里，越是强大的猎物，蕴含的能量越精纯！领地与猎物的双重刺激，瞬间压过了对危险的忌惮。
“吼——！”
三首海蟒中间那颗猩红的头颅率先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三个头颅同时张开，分别喷吐出炽热的毒火、腐蚀性的毒液以及一道冰冷的精神冲击波！玄甲巨蟹兽挥舞着巨螯，轰然冲来！幽灵水母王无数触须狂舞，幽蓝的光芒大盛，一股无形的精神风暴席卷而至！更多的海兽发出咆哮，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
“跟紧我！以突破为主，不要缠斗！” 萧之祁低喝一声，声音透过剑气领域清晰传入二女耳中。他手腕一震，断剑之上冰蓝剑气暴涨数尺，身形不退反进，如同一道劈开深海的蓝色闪电，径直朝着挡在通往盆地中心那条巨大裂隙路径上、相对最弱的玄甲巨蟹兽冲去！
一场在黑暗深海、巨兽巢穴中的生死突围，瞬间爆发！
（青石镇线）
当萧之祁三人在深海与暗流巨兽搏杀时，万里之外的青石镇，迎来了又一个平淡的清晨。
鸡鸣三遍，薄雾未散。墨尘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在天光微亮时便已起身。他动作依旧缓慢，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的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他走到院中那口老井边，吱呀呀地放下木桶，打了半桶沁凉的井水，先是就着桶沿喝了几口，然后开始用葫芦瓢，一点点浇灌墙角那几株被碎石半掩着、蔫头耷脑的野草。晨光勾勒出他单薄而沉默的背影。
对面的小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公孙文月（她仍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个新名字，尽管还很不习惯）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脸上仍有几分挥之不去的倦色，眼底带着血丝，显然昨夜并未安眠。但她的眼神，比昨日多了几分清定，少了一些惶惑。
她没有立刻去帮忙，只是站在门槛内，静静地看着墨尘浇水的背影。这个沉默寡言、来历成谜、似乎对一切都不在意的男人，在她天翻地覆的昨夜，给了她一碗水，和一份沉默的容身之处。没有追问她的身世，没有因她“夜魂宫第一席之妹”的身份露出丝毫异样，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这份近乎冷漠的平静，奇异地安抚了她惊涛骇浪般的心绪。
但也仅此而已。她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份平静代表接纳或信任。他收留她，或许只是顺手，或许别有目的，就像她对他同样心怀戒备，无法全然信任一样。他们之间，更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寒冷的冬夜里偶然蜷缩在同一处避风的角落，保持着距离，相互警惕，又因这狭小的空间和外界可能的危险，而不得不维持着一种脆弱的、互不侵犯的平衡。
墨尘浇完了水，将葫芦瓢挂回井边，这才转过身。他的目光平平地扫过公孙文月，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探寻，就像看院子里的一棵树，一块石头。然后，他径直走向那个简陋的灶台，开始生火。
公孙文月抿了抿唇，走到水缸边，拿起另一个木盆，默默舀水，淘米。两人之间依旧没有言语，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和清水流过米粒的沙沙声。米是昨日用那布包里的一点银钱，让隔壁大娘帮忙买的最便宜的糙米，不多，只够煮两碗稀薄的粥。
粥在破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淡淡的、带着焦糊气的米香。墨尘从墙角一个瓦罐里摸出几根黑黢黢的、不知腌了多久的咸菜疙瘩，用水略微冲洗，放在一个缺口的粗陶碟里。
两人对坐在吱呀作响的破木桌旁，就着咸菜，沉默地喝着几乎没有米粒的稀粥。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粥的微焦味、咸菜的陈腐味，以及一种无言的疏离。
公孙文月小口喝着粥，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过对面的男人。他喝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因为长年的劳碌和可能的旧伤，骨节粗大，皮肤粗糙，但握着粗陶碗的动作却很稳。她忽然想起昨夜他递来那碗水时，手指的冰凉，和此刻握着温热粥碗的，是同一双手。
“今天……” 她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有些干涩，“我去镇东头李裁缝家问问，有没有缝补的活计。” 她需要尽快融入这里，像个真正的、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妇人。那布包里的银钱不能轻易动用，那是“哥哥”给的，带着血的味道，也意味着潜在的麻烦。她必须靠自己活下去，至少在弄清楚更多事情之前。
墨尘喝粥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声，算是回应。
没有问她会不会，没有说别的。这就是他的方式。
公孙文月垂下眼帘，继续喝粥。这样也好，彼此心怀戒备，彼此保持距离，但又在这偏僻的、无人关注的小镇上，维持着一种相互照应（或许更多是她需要他的照应）却又互不干涉的生活。就像这院子里两株各自生长、根系却可能在地下某处无意触碰的植物。
远处传来货郎隐约的叫卖声，邻居家孩童的啼哭声，妇人泼水的声音……青石镇平凡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无人知晓这镇子最西头破败小院里住着的两个“哑巴”的过去，也无人关心他们的未来。这对于刚刚得知惊天身世、心中波澜未平的公孙文月而言，或许正是眼下最好的保护色。而对于墨尘，这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小心度过的、普通又不普通的日子。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帷幕之下，公孙文月能清晰感受到体内那被压制、被毒药侵蚀的灵力，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行消解着毒性，恢复着一丝微弱的力量。而墨尘，在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极其随意地扫过了小院低矮土墙外，某处不易察觉的角落。那里，有一片草叶的倒伏方向，与清晨微风吹拂的方向，有着极其细微的、不合理的偏差。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开始收拾碗筷，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自然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