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帝京雾锁，南望心焦
重阳将至的皇都，秋意已浓，天高云淡，本该是登高望远、心旷神怡的时节。然而，武安侯府与安宁郡主府内外，无形的枷锁却比秋寒更甚。
萧之祁立在侯府后园的水榭边，指尖一枚铜钱灵巧翻转，映着天光，却映不出他眼底的沉郁。府外多了几个生面孔，街角卖炊饼的汉子眼神过于锐利，对面茶楼临窗的座位似乎总是同一个人。皇帝那句“无旨不得离京”的禁令，如同一道金箍，将他们牢牢圈禁在这繁华牢笼之中。南下所需的一切——人手、物资、路线、接应——已在绝对隐秘中近乎完备。四名精挑细选的帮手，或扮作行商，或隐匿于市井，静候号令。苏映雪那边，苏府那条据说连通城外废渠的秘道入口已然确认，沿途数个应急藏身点也由苏家最隐秘的力量悄然布置。万事俱备，只欠一个能将监视目光短暂移开的“东风”。
这“东风”，他们赌在了五日后的重阳皇室登高大典。届时御驾出城，扈从如云，京中防卫重心必然偏移，人群杂沓，正是“偷梁换柱”的绝佳时机。两名身形相貌经过精心修饰、又经短期模仿训练的替身已悄然潜入两府，只待那日混乱，行那李代桃僵之计。计划周密，却也如履薄冰，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怀中，开天神斧碎片传来的悸动一日紧过一日。尤其是对“命数”碎片的模糊感应，近日竟变得刺痛，带着一种不祥的催促，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物正在西南之地疯狂汲取养分，即将破土而出。苏映雪昨日冒险传来的密信中亦提到，她于静坐时，竟恍惚“见”到血色弥漫的山谷与扭曲狂舞的影子，虽只一瞬，却令她遍体生寒。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握紧铜钱，望向西南方向，那里层云密布，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二、 苗疆暗讯，蛊王北行
苗疆，十万大山深处，夜魂宫某处隐秘据点。
昏暗的祭坛上，刻画着繁复诡异的符文，中央悬浮着一枚幽幽发光的黑色骨片。骨片微震，传来一道冰冷而略带嘶哑的意念波动，正是远在皇都的金山道士。
“副宫主安好。第五席金山，有讯上禀。”
祭坛旁，一团如有实质的阴影微微蠕动，传出分不清男女的缥缈之音：“讲。”
“中土棋子（睿王轩辕智）遇阻，需一‘引子’扰动池水，以便行事。其求取可制‘傀儡蛊’之蛊王活体或虫卵，方位及收取者讯息已附于传念之中。此小事耳，或可助其撬动僵局，于我宫大计亦有裨益，望副宫主行个方便。”
阴影沉寂片刻，似在权衡。苗疆之事，主要由第三席悍山负责，但这等要求，确实不算什么。片刻后，阴影中分出一缕，射向洞窟深处：“允。传讯悍山，将‘沉眠之卵’置于老地方。着其小心，莫沾因果。”
距离此地数百里外的一处毒瘴沼泽深处，身形魁梧、面容隐在斗篷下的悍山接到传讯，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嘿，中土那些贵人，也玩起虫子了？也罢，一只半成品的‘傀王卵’，拿去玩吧。” 他随意地从一个贴满符篆的瓦罐中，取出一枚米粒大小、色泽暗金、毫无生气的虫卵，以特殊手法封印在一枚巴掌大的墨玉盒中。这虫卵乃是炼制“傀儡蛊”的母体之一，处于最深沉的休眠状态，需以特定秘法及宿主精血温养许久方能唤醒，且功效远非传说中那般可完全操控心神，至多能潜移默化影响宿主情绪，使其在某些方面更容易被引导暗示，且极不稳定。悍山随手召来一只被蛊虫控制的尸傀，将玉盒塞入其怀中，下达指令。尸傀木然转身，没入瘴气，朝着某个古老的、早已荒废的祭坛遗址蹒跚而去。
半月后，风尘仆仆、损失近半的睿王府死士，凭借金山道士给予的、能抵御部分毒瘴邪气的“避煞符”和指引方位的“引运盘”，终于在祭坛残垣断壁的缝隙中，找到了那枚不起眼的墨玉盒，如获至宝，星夜兼程送回皇都。
三、 密室诡目，毒计暗生
睿王府地下密室，烛火昏黄，映得轩辕智的脸色明灭不定。他盯着案几上那枚打开的墨玉盒，盒中暗金色的虫卵静静躺着，散发着一股阴冷、令人不适的气息。即便有玉盒隔绝，轩辕智靠近时，仍感到一丝心悸与排斥。这就是能炼制傀儡蛊的蛊王？看起来如此微小，却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道长，此物……当真有效？且对施用者有无妨碍？” 轩辕智沉声问道，目光转向密室角落那片似乎比别处更浓郁的阴影。
阴影中，金山道士的身影缓缓浮现，脸上那两道以诡异金线缝合的眼皮微微颤动，嘶哑的声音响起：“殿下放心。此乃‘沉眠傀王卵’，生机内敛，无害持有者。需以特殊秘法及受术者精血为引，方能在其体内孵化寄生，潜移默化，影响其心志判断，使其更易接受暗示，偏向柔和，尤在特定之事上……见效虽缓，却胜在隐秘难察。只要控制得当，无人能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以陛下近日心绪，稍加引导，令其欣然为武安侯与安宁郡主赐婚，绝非难事。”
轩辕智手指轻敲桌面，赐婚，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既能将萧之祁和苏映雪彻底绑在一起，置于皇室与天下人目光焦点之下，便于监控，又能示好皇帝，彰显自己“顾全大局，促成佳话”。但这蛊卵……他真正想用的对象，并非萧、苏，而是龙椅上的那位。
“道长神通广大，可知……‘隐龙卫’？” 轩辕智突然压低声音，问出了心中最大的忌惮。
阴影中的金山道士，那两道缝合眼皮下的金线，骤然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琴弦绷紧的“嗡嗡”声。在轩辕智惊骇的目光中，那两道金线竟无视皮肉的束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撑开、拉长！眼皮之下，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缓缓旋转、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漩涡！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浩瀚的意志扫过密室，虽只一瞬，却让轩辕智如坠冰窟，神魂都似要冻结。
“隐龙卫……” 金山道士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与漠然，“不过前朝余荫，苟延残喘。自先皇轩辕烈冲击那一步失败，身死道消，其与隐龙卫的核心契约便已受损。现任人皇，根基尚浅，能否尽数掌控，尚未可知。即便犹存一二，其规约所限，非倾国大祸、皇权断绝之危，不会现身干涉。殿下所谋，不过皇权更迭之常事，些许阴私手段，影响君心，于国本无伤。只要手脚干净，不留痕迹，即便真有老古董察觉，也未必会为这等小事破誓出手。”
金线缓缓松弛，那可怕的虚无之眼重新被眼皮覆盖，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轩辕智背后的冷汗，已湿透重衣。他心中对金山道士的忌惮与倚赖，同时达到了顶点。这道士的实力，恐怕远超他之前的预估，其眼力，似乎也能窥见一些皇室绝密。
“道长所言……有理。” 轩辕智定了定神，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狡黠。直接对皇兄下蛊，操控其心智，固然是捷径，但风险太高，万一被隐龙卫或皇室供奉察觉，便是万劫不复。金山道士说得对，只要手段隐蔽，不直接动摇国本，隐龙卫出手的可能性极低。但如何将这蛊卵用在皇兄身上，又不引起怀疑？
他目光重新落到墨玉盒上，一个更隐蔽、更毒辣的计划浮上心头。他缓缓合上盒盖，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直接献上此物，或暗施于皇兄，终究落了下乘。听闻苗疆有奇珍‘七窍玲珑芝’，形如灵芝，却有七孔，幽香宁神，乃调理龙体之佳品。若能以此物为载，将此卵暗藏其中，进献皇兄，置于寝殿……玲珑芝之香气，正好可稍稍掩盖此卵气息，助其潜移默化。而皇兄感念此物神效，心情舒畅之际，本王再稍加引导，重提那萧之祁与苏映雪的婚事……岂不水到渠成？届时，赐婚旨意一下，萧、苏二人被彻底绑在皇都，成为众矢之的，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如何翻出浪花！而此卵，亦可悄然生效，真乃一石二鸟。”
金山道士沉默片刻，阴影中传来一声似赞许似嘲讽的低笑：“殿下思虑周详。如此，明面上是殿下促成佳话，体恤圣心，暗地里……呵呵。那便依殿下之计。此卵交予贫道，三日内，自会将其妥善置于‘七窍玲珑芝’内，并施以秘法，确保其气息不泄，缓缓释放。”
轩辕智将墨玉盒推了过去，阴影一卷，玉盒消失不见。“有劳道长。事成之后，本王答应道长之事，绝不食言。”
四、 登高惊雷，圣旨锁魂
重阳日，天朗气清。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出城，前往西山登高祈福。旌旗招展，銮驾威严，百官随行，车马如龙。萧之祁与苏映雪混在队伍中，各自带着精心修饰过的替身，心中紧绷的弦已到了极致。他们不断用眼神和约定好的细微手势确认着每个环节，只等皇帝登顶祭天、众人注意力最集中之时，便依计行事。
西山脚下，苏家与萧之祁安排的接应人员，也早已扮作樵夫、香客，散布在预定路线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山顶祭天台，香烟缭绕，钟磬齐鸣。皇帝轩辕明身着礼服，于祭坛前肃立，聆听礼官诵读冗长的祝文。或许是昨日睿王进献的那盆“七窍玲珑芝”确实有奇效，置于寝殿外室后，满室幽香，令他这两日睡得格外安稳，连带着看眼前这繁琐礼仪，也少了几分不耐，多了几分俯瞰众生的从容。他目光扫过台下恭敬肃立的群臣，在苏镇岳沉稳的面容、萧之祁挺拔的身姿、苏映雪清丽的侧脸上掠过，心中那点因权势而起的猜忌，似乎被那若有若无的幽香驱散了些许，反倒生出几分“佳儿佳妇，成就姻缘亦是美事”的念头。这念头来得自然，他甚至未觉有异。
就在祝文将毕，萧之祁与苏映雪已悄然与替身靠近，准备借着一阵山风卷起旗幡的刹那完成替换之际——
一名大内侍卫统领匆匆自山下疾奔而至，虽步履迅捷却无声无息，径直来到御前总管太监身侧，附耳低语。总管太监脸色微变，不敢怠慢，立刻碎步上前，在刚刚完成最后一揖、转身接受群臣朝贺的皇帝耳边，以极低的声音禀报了什么。
轩辕明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台下，准确地捕捉到了萧之祁和苏映雪的身影。此刻两人正微微垂首，与周围人无异。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随即被一抹温和的笑意取代，他轻轻颔首，对总管太监低语一句。
总管太监躬身领命，随即挺直腰板，上前三步，面对祭坛下黑压压的群臣，清了清嗓子，展开一卷不知何时已备好的明黄绢帛，尖细而清晰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山风，传遍全场：
“陛下有旨——！”
满场肃静，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明黄之上。
“武安侯萧之祁，忠勇果毅，屡立奇功，才德兼备，堪为栋梁；安宁郡主苏映雪，系出名门，柔嘉维则，淑慎性成，芳仪久着。二人年岁相仿，品貌相宜，堪称天造地设，良缘夙缔。朕躬承天命，抚育万方，乐见佳偶，成人之美。特此赐婚，以彰皇恩！着钦天监速择吉日，礼部悉心筹备典礼，择良辰为二人完婚，永结同好，以昭盛世之隆！钦此——！”
圣旨宣毕，山顶一片死寂，唯有山风呼啸而过。
足足过了数息，人群才“轰”的一声炸开！惊愕、茫然、不解、揣测、艳羡、嫉妒……种种情绪在百官脸上交织变幻。赐婚？在这个时候？皇帝前脚才削了苏镇岳的权，后脚就给他女儿和风头正劲的武安侯赐婚？这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是要将苏家和萧之祁彻底绑在一起恩宠，还是放在眼皮底下牢牢看住？抑或是……别有深意？
苏镇岳花白的眉毛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只是袍袖下的手，悄然握紧。睿王轩辕智垂首立于亲王班列，嘴角那丝笑意深深隐去，无人得见。
而风暴中心的两人——
萧之祁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震惊、错愕，随即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寒。他袖中的手，已捏得骨节发白。赐婚！竟然是赐婚！这绝非奖赏，而是最精巧、最恶毒的枷锁！一旦完婚，他们将被无数双眼睛时刻盯着，被礼法伦常紧紧束缚，再想如现在这般相对自由地暗中行事，难如登天！南下苗疆，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务！是睿王！一定是他！
苏映雪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周遭的喧哗仿佛瞬间远去。她下意识地看向萧之祁，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彻骨寒意。计划全乱了！重阳替换的计划，在众目睽睽的赐婚旨意下，成了一个笑话！此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包括皇帝那看似温和实则深邃的注视，包括那些“护卫”更加锐利的眼神。他们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任何细微的异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臣（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两人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压下心中惊怒与冰冷，同步出列，跪倒谢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平静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轩辕明看着台下跪伏的二人，心中那点因幽香而起的“成人之美”的愉悦感似乎更盛了些，他微笑着虚抬了抬手：“平身。此乃大喜之事，望你二人今后相敬如宾，不负朕望。”
“谢陛下！” 两人再次叩首，起身时，脸上已勉强挤出合乎时宜的、带着些许“惊喜”与“羞赧”的神情。然而，萧之祁眼底的寒意，苏映雪袖中微颤的指尖，都泄露了他们真实的心绪。
睿王轩辕智微微抬眸，瞥了一眼台上“天作之合”的男女，又飞快垂下眼帘。成了。赐婚的旨意，如同一道金光闪闪的锁链，将他们牢牢锁住。接下来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流程繁琐漫长，足够让无数双眼睛盯死他们。而那枚藏于“七窍玲珑芝”中的傀王卵，此刻应当已在皇兄寝殿，开始它那无声无息的侵蚀了吧？浑水，已经搅起。只待时机成熟……
就在萧之祁和苏映雪心神剧震，被迫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恩典”之时，怀中贴身收藏的开天神斧碎片，几乎是同时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悸动！那不再是模糊的指引或预警，而是一种近乎悲鸣的急促示警，仿佛西南之地，那蛰伏的魔物，已在这一刻，发出了贪婪而凶戾的第一声嘶吼！苗疆的危机，已到了千钧一发的边缘！而他们，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死死地钉在了这繁华似锦、却危机四伏的皇都！
山风凛冽，卷动着祭坛上的香烟，也吹不散这笼罩在西山之上、更笼罩在两人心头的沉重阴云。南下之路，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堵死。而看不见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