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沙海深处的幽暗工坊
死亡之海并非真的没有生命，只是它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蛰伏、流淌，甚至尖啸。
在西域楼兰南北两国交界，那片被烈日和风沙统治的、地图上标注为绝对禁区的荒漠深处，有一座格外巨大的移动沙丘。它随着季风缓慢改变形状，表面看去与周遭亿万吨黄沙别无二致。只有最敏锐的感知，或者恰好在某些特定时刻、特定角度，才能察觉沙丘底部某处，偶尔会逸散出一丝与灼热干燥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像是打开了通往冰窟的缝隙，瞬间又被流沙掩埋。
沙丘之下，别有洞天。
庞大的天然石窟被人工开凿、拓展，形成了迷宫般的结构。石壁粗糙，镌刻着密密麻麻、不属于当今任何已知流派的暗紫色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血管，随着某种节奏明灭不定，散发出幽暗的光，将洞窟映照得影影绰绰，鬼气森森。空气粘稠，混合着奇异的防腐草药味、刺鼻的硫磺味，以及一种更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灵魂被碾碎后残留的冰冷、绝望的气息。
这里是幽泉耗费数年心血，在“流放”之地建立的秘密基地，他称之为“归寂工坊”。
工坊核心是一个极其宽阔的主窟。地面被彻底改造，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暗紫色魔法阵深深蚀刻在岩石中。阵纹的凹槽里，填充着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物质，以及闪烁幽光的磷粉。法阵正在以极低的功率运转，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如同巨兽沉睡的鼾声。
法阵中央，悬浮着那颗拳头大小、不断缓缓自转的黑色水晶球。此刻，球体内囚禁的淡白色光点数量，比在赤焰城时多了数倍！它们密密麻麻，无声地冲撞、扭曲、尖啸（虽然听不到声音，但那痛苦的意念几乎化为实质），将水晶球内部搅动得一片混沌。这些，是近期几次边境冲突中，幽泉通过秘密布置的聚魂法阵，悄然收集来的、新近战死士兵的灵魂碎片。数量虽多，但大多驳杂、混乱，充斥着恐惧、愤怒、不甘与杀戮欲望。
法阵边缘，安静地矗立着四个朦胧的身影。
它们高约一丈，轮廓大致呈现人形，但身体并非血肉，而是由无数细微的、不断簌簌流动的灰白色沙粒构成。沙粒的流动并非无序，而是隐隐遵循着某种诡异的韵律，维持着基本的形态。它们手持同样由沙粒凝聚的、粗糙的巨刃或简陋的方形大盾，眼眶的位置，跳动着两点幽绿、冰冷的灵魂火焰。
这便是幽泉目前仅有的、相对“成功”的作品——幽冥沙兵。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杀戮意志和对主人的绝对服从意念散发出来。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它们的状态并不稳定。最左边那个，构成左臂的沙粒流动明显滞涩，时不时有沙粒崩落，需要消耗能量重新凝聚；右边第二个，虽然形态稳固，但那两点幽绿火焰却有些呆滞，反应似乎慢上半拍；中间两个看起来最好，但其中一个体表的沙粒偶尔会闪过一抹不正常的暗红色，仿佛内部的灵魂在剧烈挣扎。
幽泉佝偻着背，站在法阵之外，手中拄着那根镶嵌紫水晶的骨杖。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四个幽冥沙兵，如同最苛刻的工匠审视着不完美的作品。
他枯瘦的手指抬起，凌空一点。
四个幽冥沙兵眼眶中的绿火同时大盛，齐刷刷转向他，做出聆听的姿态。
“前进三步，举盾，右劈，回旋斩，后撤防御。” 幽泉沙哑的声音发出简短的指令，语速极快。
幽冥沙兵动了。踏着沉重的、沙沙的脚步声，它们向前迈了三步，最前面两个举起沙盾，后面两个做出劈砍动作，然后笨拙地试图旋转身体做出回旋斩，最后一起做出防御姿态。
动作完成了，但过程堪称灾难。步伐散乱，劈砍无力，回旋时一个沙兵差点把自己扭散架，后撤防御更是参差不齐。最关键的是，完成这一套简单指令后，最左边那个沙兵的左臂彻底崩溃，化为流沙洒落一地，需要缓慢地重新从身体沙粒中补充；而那个反应迟钝的沙兵，直到其他三个都摆好防御姿态，它才慢吞吞地把盾牌举到一半。
“废物！”
幽泉猛地将骨杖一顿地，杖端紫水晶光芒一闪，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在四个沙兵身上，将它们震得一阵摇晃，沙粒飞溅。沙兵们眼眶中的绿火剧烈摇曳，传递出恐惧与臣服的意念。
“还是废物！” 幽泉低吼，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带着压抑的怒火，“士兵的灵魂驳杂不堪，执念混乱，与‘死寂沙’的融合率连三成都不到！强度？参差不齐！维持时间？超过一个时辰就会因魂力逸散或结构不稳而崩溃！这样的东西，能叫大军？连合格的炮灰都算不上！”
他走到法阵边缘，看着黑色水晶球中那些痛苦挣扎的灵魂光点，绿色眼眸中闪烁着冰冷而狂热的计算光芒。
“我需要更纯净、更强大的魂魄……最好是修炼有成的修士之魂，灵力精纯，魂魄稳固。或者……那些信仰坚定、精神力强大的祭司之魂！他们的灵魂，经过信仰愿力的长期浸染，结构独特，蕴含特殊的精神力量，或许能成为更稳定、更强大的‘核心’！”
幽泉身后，一左一右，静立着两道身影。
左边是个瘦高如竹竿的男人，几乎像一根会移动的骨头，裹在紧身的黑色皮甲里，面庞隐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个削尖的下巴。他叫“骨影”，是幽泉多年前从一场仇杀中救下的孤儿，被培养成最顶尖的潜行者与刺客，沉默寡言，对幽泉唯命是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右边是个身形娇小的女子，罩着一件宽大的、带有暗色纹路的灰色斗篷，脸上蒙着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狭长、眼角微微上挑的眸子。她叫“沙魅”，声音带着奇异的沙哑磁性，精通毒术、幻术与情报刺探，负责基地的外围警戒与幽泉不便亲自出面的杂务。
此刻，沙魅那双狭长的眸子看着暴怒的主人，又扫过那四个不争气的幽冥沙兵，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愤懑：“主人，夜魂宫将您放逐到这鸟不拉屎的荒漠，这些年不闻不问，任您自生自灭。如今用得上您了，就派几个所谓的‘援兵’过来，美其名曰协助，实则监视掣肘！那阳仪碎片，虚无缥缈，我们在此暗中搜寻数年，也只在古籍中寻得只言片语，指向圣墟。他们一来就要限期找到，分明是强人所难，故意刁难！”
幽泉缓缓转过身，苍白得吓人的脸上，肌肉牵动，露出一个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具会动的尸体。
“监视？利用？” 他沙哑的声音带着讥诮，“沙魅，你还是太年轻了。他们以为我幽泉是被遗忘在此地的丧家之犬，只能摇尾乞怜，等待主人的施舍？”
他踱步到石窟一侧，那里有一个简陋的石台，上面摊开放着几卷古老的、边缘破损的羊皮卷轴，以及一些刻着古怪符号的骨片、陶片。
“副宫主想用我，又怕我脱离掌控，更怕我找到阳仪碎片后私吞。派魔六他们来，一是督战，二是摘桃，三嘛……或许也想看看，我这个被流放的‘废人’，到底还有没有价值，或者说，有没有藏着不该有的心思。” 幽泉的绿眼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无妨。他们来了，正好。我需要有人吸引南北楼兰那些蠢货的注意力，也需要有人……替我试试圣墟结界的深浅，甚至，替我清除一些不必要的障碍。”
他枯瘦的手指抚摸着骨杖顶端冰凉的水晶球，水晶球内倒映着四个幽冥沙兵模糊扭曲的影子。
“我的幽冥大军，才是我真正的依仗，是我重返夜魂宫，甚至……主宰自己命运的资本。”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狂热的偏执，“可惜，还缺一些关键的‘引子’，让灵魂与死寂沙完美融合的‘粘合剂’，以及……更强大、更稳定的‘核心’魂魄。普通的士兵魂魄，杂质太多了。”
他抬起头，看向骨影和沙魅：“骨影，你继续留守基地，用现有材料，尝试第十三号配方的改进，重点稳定沙兵的结构，减少魂力逸散。沙魅，你随我回赤焰城的住所。夜魂宫的‘客人’们，应该快到了。我们去……好好‘迎接’他们。”
“是，主人。” 骨影微微躬身，无声无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中。
沙魅也低下头：“遵命。”
幽泉最后看了一眼那四个矗立的幽冥沙兵，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随即被更深的谋划取代。他挥动骨杖，紫水晶光芒扫过，四个沙兵身形一阵扭曲，化为四道灰白气流，被吸入骨杖顶端的紫水晶中。水晶球内，又多了四团相对凝实、但依旧躁动不安的幽绿光点。
他佝偻着背，拄着骨杖，向石窟深处一条隐秘的通道走去，沙魅无声地跟上。通道尽头，是通往赤焰城方向的、漫长而黑暗的地下路径。
二、 边城暗室，貌合神离
南楼兰，赤焰城。
这座边陲重镇在白日里喧嚣忙碌，充满了市井的活力与战争的紧绷。而当夜幕彻底笼罩，城墙上的火把成为唯一的光源，大部分区域陷入沉睡时，一种更深沉的、属于阴影的寂静便开始蔓延。
在赤焰城西北角，靠近破旧城墙根的地方，有一片低矮、杂乱的土石建筑，多是贫民和外来短工聚集之处。其中一座最不起眼、外墙斑驳、看起来久无人居的石屋，便是幽泉在赤焰城表面的落脚点。对外的身份，他是一个脾气古怪、深居简出的老药师兼古董贩子，偶尔出售一些效果奇特但来历不明的药粉，或者收购些稀奇古怪的破烂。
今夜，石屋外没有一丝灯火，安静得如同坟墓。
突然，三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被风吹来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石屋前狭窄的巷子里。他们穿着统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紧身衣，气息收敛得完美，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无法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但那种经年累月浸润在杀戮与阴影中培养出的、深入骨髓的阴冷与肃杀，让巷子里原本偶尔响起的虫鸣瞬间死寂。
正是夜魂宫副宫主直属的精英暗杀与监察小组——魔六、魔七、魔八。在他们身后更深的阴影里，还静静矗立着七八道同样黑衣、气息精悍的身影，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
为首的黑衣人，身形匀称，气息最为沉凝，正是魔六。他上前一步，对着紧闭的、仿佛随时会腐朽的木门，微微躬身，动作标准而刻板，声音平稳无波，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夜魂宫，魔部第六席，偕第七席、第八席，及麾下影卫八人，奉副宫主之命，前来听候幽泉大人调遣，协助大人搜寻阳仪碎片。请幽泉大人示下。”
姿态无可挑剔的恭敬，语气是下级面对上级的谨守本分。
巷子里只有夜风拂过断墙的呜咽。
过了几息，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没有灯光透出，只有门内更深沉的黑暗。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紫色水晶的骨杖，慢吞吞地走了出来，站在门廊的阴影边缘。
正是幽泉。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紫色旧法师袍，袍子有些宽大，更衬得他身形瘦削。在稀薄的月光和远处城墙火把的微光映照下，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行将就木、久病缠身的普通老人。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背微微驼着，手里拄着的骨杖似乎成了他身体的支撑。
然而，当他缓缓抬起眼皮，看向门外的魔六等人时——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在昏暗的光线下，瞳孔竟然闪烁着幽幽的、仿佛坟地鬼火般的绿色光芒！那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神，冰冷、漠然，没有丝毫温度，却又充满了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仿佛能洞悉灵魂秘密的探究欲。被这双眼睛扫过，魔六三人心中皆是一凛，如同被冰冷的毒蛇舔过脊椎。
站在魔六侧后方的魔八，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虽然也历经残酷训练，但定力或许稍逊半分。在与幽泉那双绿眼对视的瞬间，他只觉得一股阴寒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瞬间置身于堆满尸骨的古墓深处，精神层面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粘稠的压迫感。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不可闻的吸气声，喃喃道：“这压力……”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猛地闭嘴，低下头，但背后瞬间已被冷汗浸湿。他能感觉到，魔六和魔七的目光虽然没动，但无形的压力已经落在他身上。
幽泉仿佛根本没听到魔八那细微的失态，绿色的眼眸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又在他们身后那些影卫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不像在看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些……材料或者工具。
“副宫主有心了。” 幽泉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片砂石在摩擦，“进来吧，地方小，别嫌弃。”
他说完，便转身，慢吞吞地挪回屋内，骨杖点在粗糙的石板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魔六对魔八投去一个极其严厉的眼神，随即迈步跟上，魔七、魔八及影卫们鱼贯而入，最后一人反手轻轻带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将一切隔绝在内。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破木桌，两把歪腿的凳子，和一个堆满杂物的土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尘土味，以及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古怪药味。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壁前堆放的、几乎顶到低矮天花板的木架。架子上塞满了各种东西：泛黄残破的羊皮卷轴、竹简，形状各异的陶罐瓦瓮，风干的动植物标本（有些形态极其诡异），奇形怪状的矿石，刻满陌生符号的骨片龟甲，以及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看不出用途的金属或石器零件。这里不像住人的地方，更像一个疯子的收藏室或者某个古老遗迹的角落。
幽泉走到破木桌旁，在一把稍微结实点的椅子上坐下，将骨杖靠在手边。魔六等人则垂手肃立在屋内有限的空间里，影卫们更是紧贴墙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坐。” 幽泉指了指另一把歪腿凳子和土炕边缘。
魔六谢过，在凳子上坐下，身姿挺拔。魔七、魔八则依言坐在炕沿，同样腰背挺直。
“副宫主严令，三月之内，务必寻得阳仪碎片确切下落，并做好掌控准备。” 魔六开门见山，语气依旧平稳，但将“严令”和“三月”稍稍加重，“蜀山之事，想必幽泉大人已有耳闻。阴仪碎片，已落入蜀山弟子萧之祁之手。此二人身负异数，屡坏我宫大事，且与碎片羁绊颇深。副宫主推断，他们为解萧之祁体内冲突，必会西来，寻找阳仪碎片。此二人，亦是目标，或擒或杀，夺回阴仪碎片。”
他略去了灰羽等人全军覆没的细节，只强调结果和副宫主的判断。
幽泉静静听着，苍白的脸上古井无波，只有那双绿眼，在听到“萧之祁”、“阴仪碎片”时，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蜀山的小娃娃，有点本事。” 幽泉沙哑地评价了一句，不置可否，转而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上摊开的一张巨大的、画满各种标记和古文字的楼兰区域地图，“阳仪碎片……老夫在此寻觅三年有余，翻遍能找到的古老记载，探查过数十处疑似地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用朱砂重点标记的区域划过：“最终，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圣墟，楼兰古太阳神庙遗址，也是如今南北两国共同看守、相互封锁的绝对禁区。”
魔六等人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被特殊符号标注的区域。
“圣墟被两国用最古老、最强大的信仰愿力结界笼罩，更有重兵日夜巡守，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幽泉继续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老夫尝试过多种探测秘法，包括一些古老的灵魂共鸣之术，皆被结界阻隔，甚至数次引动结界反噬，差点暴露行踪。至于碎片具体在圣墟何处，是封印状态还是其他形态，更是无从得知。南北楼兰的高层，或许知道些内情，但也必定讳莫如深，视为最高机密。”
魔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幽泉大人之意，是圣墟难入，碎片难寻？”
“非也。” 幽泉摇头，“是强攻不可取，硬闯是死路。除非我们能同时让南北楼兰的高层全部消失，或者有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一方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瓦解那积累了数百年的信仰结界。否则，任何试图靠近圣墟核心的行为，都会立刻引来两国不死不休的围攻。届时，莫说寻找碎片，能否活着离开楼兰都是问题。”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影卫们呼吸几不可闻，魔七、魔八面无表情，魔六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快速思考。
“那依幽泉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魔六问，语气依旧恭敬。
“从长计议，多方下手。” 幽泉绿眼幽幽，“圣墟难入，但楼兰不止有圣墟。南北两国交战数百年，高层并非铁板一块，民间亦多传说秘闻。或许，碎片的存在并非绝密，只是以其他名目流传。又或许，有进入圣墟的其他途径，不为两国官方所知。”
他看向魔六：“你们初来乍到，身份隐秘，行动方便。可分头行事。一则，利用宫中在西北的暗线，或自行设法，渗透南北楼兰上层，打探关于圣墟、太阳神石，乃至古老秘闻的蛛丝马迹。二则，在民间寻访那些最古老的祭司家族后裔、沙漠遗民、或是常年在死亡之海边缘活动的沙盗、寻宝者，他们口中，或许有不一样的故事。三则，” 他顿了一下，“留意近期出现在楼兰境内的、形迹可疑的中原年轻男女，尤其是修为不明、行事谨慎者。若真是那萧之祁、苏映雪，他们身怀阴仪碎片，或许能为我们指明方向，至少，能吸引不少注意力。”
魔六听完，沉吟片刻。幽泉的建议看似稳妥周全，实则颇为消极被动，将主要调查工作推给了他们，自己则似乎打算继续躲在幕后。这与副宫主“限期取得进展”的严令，显然有所出入。但他表面上并未露出不满，只是点头道：“幽泉大人思虑周全。如此，我等便依计行事，分头打探。只是，不知大人这边……”
“老夫继续从古籍与魔法层面寻找突破口。” 幽泉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圣墟结界非同小可，强攻无用，需另辟蹊径。老夫有些古籍尚未参透，需静心钻研。若有发现，自会告知。此地可作为联络点，定期汇合消息。”
话已至此，魔六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幽泉毕竟是第二席，地位在他们之上，且在此经营多年，对楼兰的了解远胜他们。副宫主虽有严令，但并未赋予他们直接指挥幽泉的权力，名义上仍是“协助”。
“既如此，我等便先行安排潜入调查之事。若有要事，会以此地暗记联络。” 魔六起身，再次微微躬身，“幽泉大人若有吩咐，亦可随时示下。”
“嗯。” 幽泉淡淡应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神游天外。
魔六不再多言，带着魔七、魔八及影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石屋，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融入外面的黑暗，消失不见。
破旧木门重新关上。
幽泉缓缓睁开眼，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而讥诮的光芒。
“打探？监视老夫才是真吧。” 他低声自语，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陋室中回荡，“也好。有你们这些‘眼睛’在明处活动，吸引南北楼兰的注意，老夫行事，反倒更方便了。”
他微微侧头，对着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道：“沙魅。”
那阴影如水波般荡漾，沙魅娇小的身影显现出来，单膝跪地：“主人。”
“让我们在南北两国军中，还有那些沙盗、部族里的‘棋子’，都动起来。” 幽泉的绿眼眯起，闪过一丝残忍，“重点收集双方祭司，尤其是参与前线战事、信仰坚定的祭司，以及那些勇猛高阶将领的行踪情报。下一次，再有像样的冲突爆发时，我要知道他们最可能出现在哪里，以及……如何让他们‘合理’地消失。”
沙魅身体微微一颤，但立刻低头应道：“是，主人。那……阳仪碎片……”
“碎片自然要找。” 幽泉抚摸着冰凉的骨杖，“但强大的力量，才是根本。有了足够强大的幽冥大军，无论是进入圣墟，还是应付其他‘意外’，都更有把握。去吧。”
“是。” 沙魅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幽泉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桌上油灯如豆的火苗，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布满古怪收藏品的墙壁上，摇曳不定，形如鬼魅。他绿色的眼眸，望向西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片被黄沙掩埋的古老圣墟。
“快了……就快准备好了……”
三、 隘口夜探，无功而返
赤焰城的热闹与紧张，随着夜色渐深而沉淀。萧之祁与苏映雪下榻的客栈房间内，灯光被调到最暗。
两人已换上一身便于夜间行动的深灰色紧身衣物，外罩能融入夜色的灰褐色斗篷，脸上做了简单的伪装，掩去了过于出众的容貌。萧之祁将长发束起，苏映雪则将青丝尽数盘在帽中。
“祁哥，你的身体……” 苏映雪（雪儿）看着正在最后检查随身物品的萧之祁，眼中不无担忧。私下里，她更喜欢用这个更显亲近的称呼。
萧之祁（祁哥）动作顿了顿，转身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放心，雪儿。混沌之力已初步调和，阴仪碎片暂时无碍，能动用七八分实力。此行只为探查，若有异状，我们立刻退走，绝不纠缠。” 他声音低沉，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苏映雪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多年的相伴与生死与共，让他们之间早已有了无需言语的默契。她只是默默将几样蜀山带来的、应对阴邪之气的护身符箓和丹药，塞进他随身的小包里。
两人并未御剑，那样灵力波动太过明显。出了客栈，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沿着僻静的巷弄，迅速向城西掠去。出了赤焰城，便是荒凉的戈壁，夜风凛冽，带着粗粝的沙粒。
他们沿着“商丘古道”向西疾行。这条古道是通往西方的主要商路，白日里驼队往来，夜晚则杳无人迹，只有风声呼啸。两人脚程极快，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巨大黑影，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枯骨隘口，到了。
还未靠近，一股肃杀凝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远远望去，隘口城墙之上，火把连绵，将关隘轮廓照得清晰可见。持戈执矛的士兵身影在垛口后移动，哨塔上弓箭手的身影如同雕塑。隘口内，隐约可见连片的营房灯火，更有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不时传来，显然有骑兵和步兵在关内外巡逻。
两人没有走大道，而是从侧翼，寻了一处相对陡峭、但岩石嶙峋便于隐蔽的山崖，如同灵猿般悄然攀援而上。动作轻盈迅捷，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与山石阴影融为一体。
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攀至隘口侧面一座山崖的顶部，这里视野开阔，既能俯瞰整个隘口及前方区域，又因角度和岩石遮挡，不易被下方哨兵发现。
趴伏在冰冷的岩石后，萧之祁与苏映雪凝神向下望去。
枯骨隘口的防守严密程度，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不仅是明面上的士兵众多，巡逻严密。萧之祁悄然运转一丝混沌之力，增强感知，立刻察觉到，整个隘口及其周边数里范围内，都弥漫着一层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特殊能量场。这能量场并非单纯的灵力结界，更像是由无数虔诚的、重复的祈祷和信念汇聚而成，带着鲜明的、属于南楼兰太阳神信仰的灼热、排外特性。对身怀非本信仰灵力或陌生气息的存在，会产生隐隐的排斥和警示效果。虽然这效果对修为高深者可能有限，但无疑是一道额外的、难以忽略的警戒线。
苏映雪也蹙起秀眉，低声道：“是信仰愿力结成的无形界域。对非其信众的灵力有天然感应，强行闯入，恐怕立刻会惊动守军中的高阶祭司或将领。”
萧之祁点头，目光扫过关隘内外。巡逻队交错往复，几乎没有任何死角。更麻烦的是，夜空中，偶尔有几点黑影无声滑过，那是被驯化的沙漠夜行猛禽，锐利的眼睛是极好的空中斥候。
“硬闯不可能，伪装混入……” 萧之祁观察着关卡处即便在深夜也严格盘查的情形，摇了摇头。没有合适的身份和理由，根本无法通过。而他们时间有限，不可能慢慢经营出一个能通过如此严密关卡的伪装身份。
他静心凝神，仔细感应怀中那枚被混沌之力包裹的阴仪碎片。碎片传来清晰的、比在赤焰城时更明显的悸动，一种微弱的灼热感，指向西方，死亡之海的深处。但方向非常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看远处的灯火，只知道大致方位，根本无法精确定位。
苏映雪也闭目感应识海中的命数碎片。碎片依旧沉寂，但在此地，似乎与遥远彼方的某种存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感，同样指向西方，却也同样模糊不清，并且……隐隐带着一种不安的悸动。
就在两人感到棘手，考虑是否要暂时退去，另寻他法时，苏映雪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目光投向隘口外东北方向，约十几里外的一片连绵沙丘区域。
“祁哥，你看那里。”
萧之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片沙丘区域，一队正在巡逻的南楼兰骑兵火把光点，似乎突然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光点聚拢，然后迅速散开，接着以更快的速度向某个方向移动了一段，又停下，似乎在进行搜索。整个过程不过几十个呼吸，随即恢复了正常的巡逻路线。
若非苏映雪神魂敏锐，且一直全神贯注观察，极易忽略这短暂的变化。
更让两人心中一紧的是，在那些火把光点紊乱的刹那，他们似乎感觉到，那片区域的夜空，比其他地方更暗沉了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将本就微弱的星光也吞噬了些许。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距离又远，无法确定是否是光线错觉，或是那片沙丘恰好飘过一片稀薄的云。
“是错觉，还是……” 苏映雪不确定地低语。
萧之祁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片重归黑暗与平静的沙丘区域。阴仪碎片传来的悸动并未因此而有任何变化，命数碎片的不安感依旧模糊。那里或许有异常，但距离太远，情况不明，且处于巡逻范围之内。
直接过去查探？风险太大。一旦被巡逻队发现，必然引发冲突，暴露行踪，后续行动将难以为继。而且，那短暂的异常是否与阳仪碎片或幽泉相关，完全无法确定。
权衡利弊，不过片刻。
萧之祁收回目光，看向苏映雪，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风险过高，线索不明。先退。”
苏映雪也明白其中利害，压下心中的好奇与隐隐的不安，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犹豫，借着夜色和山石的掩护，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下崖顶，沿着原路返回。回程比来时更加小心，避开了两波夜间巡逻的骑兵，直到彻底远离枯骨隘口的警戒范围，才稍稍加快速度。
回赤焰城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夜风更冷了，带着荒漠夜特有的干寒。
这次夜探，虽在意料之中可能无果，但真正面对那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和信仰结界，仍让人感到一股沉重的无力感。阳仪碎片似乎就在不远处的死亡之海深处，却隔着天堑。
“硬闯绝不可行。伪装通过，需要时间和契机，我们等不起。” 萧之祁打破沉默，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冷静，“阿卜杜提到的巡逻队失踪事件，或许是个突破口。”
苏映雪拢了拢被风吹起的鬓发，接道：“嗯。如果失踪事件并非偶然，或者与那‘魔物’传闻有关，或许能从中找到边境防务的漏洞，或者……发现一些与幽泉、甚至与圣墟相关的线索。明天我们去沙海商会，看看阿卜杜掌柜是否打听到更具体的消息，或者，赤焰城内是否有从那边侥幸逃生回来的人，哪怕只是传闻。”
“还有，” 萧之祁补充道，目光深邃，“南北楼兰征战不休，矛盾尖锐。或许……我们可以从他们的矛盾中，寻找一丝机会。但必须万分谨慎，一旦卷入，恐怕难以脱身。”
苏映雪轻轻“嗯”了一声，靠近他一些，夜风的寒意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先一步步来。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困难在哪里，也大致确定了方向。总比盲目乱闯要好。”
回到客栈房间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两人卸去伪装，简单洗漱，都无睡意。
萧之祁摊开那张楼兰区域地图，手指在代表枯骨隘口的位置重重一点，然后向西，划过那片代表死亡之海和圣墟的模糊区域，最终停在阿卜杜提到的、巡逻队失踪的大致范围。
“这里……” 他沉吟道，“明日，我们去沙海商会。然后，我需要在这赤焰城及周边，更仔细地感知一下，看看阴仪碎片是否有更明确的指向，或者……能否察觉到其他异常的能量波动，比如……类似战场边缘那种阴冷的死气。”
苏映雪点头，为他斟上一杯温水：“你也需调息片刻，不可太过耗神。我试着用些寻常的占卜小术，看看能否窥得一丝与‘失踪’相关的征兆，但不动用命数碎片之力。”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静坐调息，等待天明。
赤焰城的黎明，在驼铃与市井的喧嚣中到来。而在普通人看不见的暗处，一张由信仰、仇恨、野心与阴谋交织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枯骨隘口外的沙丘下，昨夜那短暂异常的痕迹，早已被夜风吹来的流沙彻底掩埋，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地底深处，那幽暗的归寂工坊中，黑色水晶球内的灵魂光点，似乎又多了几颗，幽泉苍白脸上那抹冰冷而期待的笑容，也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