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梵音早已散去，了塵大師也早已回到他那清幽的精舍，深居簡出，仿佛與世無塵。可那日之後，有些東西，確確實實地改變了。
皇宮深處，皇後甦沐晴看著搖籃中的兒子，眉心的結一日深過一日。太子軒轅承，她心尖上的肉，自那場周歲宴後，便有些不同了。不再像從前那般，對任何新鮮玩意兒都充滿好奇，咿咿呀呀地揮舞小手想去抓撓。他變得安靜，一雙黑玉般澄澈的眼楮，常常定定地望著某個方向——窗欞透進的日光，燭台上搖曳的暖黃，甚至是宮女釵環上一閃而過的微光。看得那樣專注，那樣歡喜，小嘴微微張著，偶爾發出“咯咯”的笑聲，純淨得讓人心頭發軟，卻也讓人心頭莫名發空。
乳母和宮女們只會歡喜地說︰“殿下真是有佛性，喜歡亮堂東西，看著就讓人心里干干淨淨的。”
甦沐晴听了，面上含笑，指尖卻冰涼。她嘗試用色彩最鮮艷的布老虎、能發出清脆聲響的銀鈴、甚至他從前最喜歡的瓖嵌著各色寶石的小金球去吸引他。承兒會看，也會伸手摸，但那份專注和歡喜，遠不及他對著一束普通陽光，或是一盞琉璃宮燈時來得濃烈。仿佛那些世俗的、精巧的玩具，在他眼中，遠不及“光”本身來得有吸引力。
這日，兩位素來與甦沐晴交好的誥命夫人進宮請安。閑談間，其中一位夫人信佛，前幾日剛去皇朝寺听了某位高僧講經，便多說了幾句。說到佛經中描繪的西方極樂世界，天花亂墜，地涌金蓮，一片無垢光明，又說修行之人當“心無掛礙，遠離顛倒夢想”。
搖籃里原本在玩自己小腳的承兒，動作忽然停住了。他慢慢轉過小腦袋，烏溜溜的眼楮一瞬不瞬地望向那位說話的夫人。就在甦沐晴的心慢慢提起時，承兒的小臉上綻開一個無比明亮、甚至帶著某種渴望的笑容，他揮舞起小手，嘴里發出“咿呀……呀……光……亮……” 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仔細听去，竟隱隱帶著點那日紫宸殿上，了塵誦經時的奇異韻律感。
那位夫人又驚又喜，放下茶盞，對甦沐晴笑道︰“娘娘您瞧！太子殿下果然是有大佛緣、大智慧的人！這麼小，竟似听得懂佛理，歡喜光明淨土呢！這可是天大的祥瑞啊！”
另一位夫人也連聲附和。
甦沐晴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讓她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得體的微笑。她借口孩子該喂奶了，匆匆結束了會面。待殿內只剩心腹，她緊緊抱住兒子，小小的、溫暖的身體依偎在她懷里，帶著奶香，可那雙依舊追尋著殿內燭火的眼楮，卻讓她感到一種陌生的寒意。她查了又查，御醫請了又請，甚至暗中讓信得過的、懂些玄門手段的老嬤嬤看過，結論都是一樣的︰太子殿下玉體康健，無病無災。至于喜好光亮，或許是孩童天性，聞經而喜，更是“靈性天成，佛緣深厚”的佐證。
“佛緣……佛緣……” 甦沐晴喃喃念著這兩個字，只覺得它們像兩道無形的枷鎖，正悄無聲息地套在她最珍貴的寶貝身上。了塵什麼都沒做，他只是念了一段經，送了一卷經，說了幾句吉祥話。可她的承兒，她原本那個會為了一只蝴蝶蹣跚學步、會因一口甜羹眉開眼笑的承兒，正在被這所謂的“佛緣”悄然改變。而她，這個母親，這個皇後，竟連阻止的理由都找不出——誰能阻止一個孩子喜歡光亮？誰能反駁“太子有佛緣是祥瑞”這種話？
恐懼像藤蔓纏繞住她的心髒。她再也坐不住了，立刻以想念姐姐、說說體己話為由，召甦映雪入宮。
屏退所有宮人，只余姐妹二人。甦沐晴緊緊抓住甦映雪的手，指尖冰涼，微微發顫，將太子的變化和自己的驚懼一股腦倒了出來，末了，聲音已然哽咽︰“姐姐，我害怕……承兒他好像不是我的承兒了……他看光的樣子，他咿呀學那經文的樣子……我查不出，我什麼都查不出！陛下也疑心，可了塵聲望太高，無憑無據，他能如何？難道下旨不許太子喜歡光亮？不許人夸太子有佛緣？姐姐，我到底該怎麼辦？”
甦映雪看著妹妹蒼白憔悴的臉，听著她話語里深藏的絕望，心如刀絞。她反握住妹妹的手，用力握緊，試圖傳遞一些力量。“沐晴，別怕，有姐姐在，有之祁在。我們一定會查清楚，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承兒。” 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你暫且忍耐，一切如常，對承兒，盡量用些別的東西吸引他，但切莫強行扭轉，更不要表現出異常，以免打草驚蛇。余下的，交給我們。”
安撫了甦沐晴，甦映雪心中沉甸甸地回到輔國公府。太子的變化，印證了她最壞的猜想。了塵的手段，根本不是尋常的蠱惑或加害，而是一種更詭異、更難以防範的……引導和浸染。
她還沒理清思緒，左清漪午後便來了。幾日不見，左清漪氣色紅潤，眉眼間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幾分恬靜，只是那恬靜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兩人在花廳坐下，閑話幾句家常，左清漪便讓隨侍的丫鬟去外間候著。她湊近甦映雪，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和不確定︰“姐姐，有件怪事，我思來想去，只覺得不對勁，只能來跟你說說。”
“哦？什麼事讓你這般困擾？” 甦映雪心中微動，面上不動聲色。
“是那日了塵大師贈的佛珠。” 左清漪從腕上褪下那烏木珠子，托在掌心，“我日日戴著，說來也奇，自戴上後，夜里睡得極沉，幾乎無夢，晨起時總覺得心神安寧。可前晚……” 她頓了頓，眼中困惑更深，“我做了個夢，那夢清楚得不像夢，倒像是我親身去了一遭。”
“什麼樣的夢？”
“我夢見……自己輕飄飄的，穿過了厚厚的雲層，到了一座城。” 左清漪努力回憶著，眼神有些放空，“那城不在山上，不在水里，是懸在空中的！周圍都是白茫茫的雲，可城里亮堂堂的，所有的房屋、街道，都像是用光琢出來的，晶瑩剔透，卻又很柔和，一點都不刺眼。城里最大的那座宮殿，更是通體光明，走在里面，身上暖洋洋的，心里什麼煩憂都沒了。” 她臉上浮現出一絲向往，隨即又被困惑取代，“宮殿里有很多人，都穿著寬大的白袍，面目祥和，他們在講經，說法。我也听了一晚上，听他們說那里是真正的‘光明淨土’，無垢無淨，無悲無喜，只有永恆的安樂與光明……醒來後，我一點不覺得累，反而精神特別好，心里頭特別靜，好像被那光洗過一樣。”
甦映雪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聲音卻愈發溫和︰“這夢听起來，倒像佛經里說的極樂世界。許是你心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
“開始我也這麼想。” 左清漪皺起眉，“可奇就奇在，今早我去給母親請安，她老人家精神頭也極好，跟我說她昨夜也做了個美夢。我隨口問起，她描述的……竟跟我夢里的情景，一模一樣！一樣的空中城，一樣的光明宮殿，一樣的人講經說法！”
她看向甦映雪，眼中是真切的惶惑︰“姐姐，你說，兩個人，怎麼會做一模一樣的夢？而且，我母親前幾日去皇朝寺上香，也機緣巧合，得了了塵大師親贈的一顆佛珠。我們都戴著這珠子，就都做了這夢……母親歡喜得不得了，說是佛祖顯靈，大師的佛珠是通了靈的聖物，帶我們神游淨土，增長慧根。可我……我總覺得心里不踏實。那夢太真了，真得……有點嚇人。”
甦映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卻微微發涼。“或許是巧合，也或許是你們婆媳一心向佛，心意相通，才有此感應。既然戴著心神安寧，也無甚壞處，暫且戴著也無妨。只是若再有什麼異樣，定要立刻告訴我。”
送走心事重重的左清漪，甦映雪立刻讓人去請蕭之祁回府，又讓人悄悄把林煥也叫來。
書房里，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甦映雪將皇後所言太子異常，以及左清漪描述的婆媳同夢，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蕭之祁臉色沉靜，眸色卻深不見底。林煥則直接跳了起來，額上青筋都爆了出來。
“他娘的！果然是那禿驢搞的鬼！” 林煥一拳捶在紫檀木桌上，茶杯都跳了一跳，“什麼狗屁佛珠！什麼光明淨土！這是妖術！邪法！我這就去砸了那賊禿的窩，把他揪出來，看他怎麼用那套鬼話糊弄人！”
“林煥！” 蕭之祁低喝一聲，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制，“坐下！你現在去，以什麼名目？說高僧贈的佛珠讓人做好夢？說太子喜歡光亮是有問題？滿京城有多少人巴不得得了塵大師一句點撥，一顆佛珠？你母親和清漪此刻恐怕還覺得那是莫大機緣！你無憑無據，僅憑兩個夢和孩子的些許偏好，就去動一個聲望正隆、被奉若活佛的高僧，你是想被唾沫星子淹死，還是想被御史的折子參死？”
林煥胸膛劇烈起伏，眼楮瞪得通紅，像一頭被困住的怒獸，卻不得不承認蕭之祁說得對。他頹然坐回椅子，雙手抱頭，從牙縫里擠出聲音︰“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我娘、我媳婦，還有太子，被那禿驢用這種邪門的法子……” 他說不下去，那種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人皇不能明著動，他一個將軍更不能。了塵就像一團棉花，你一拳打上去，無處著力，反而可能被纏住。
“佛珠是關鍵。” 甦映雪的聲音在壓抑的沉默中響起，清晰冷靜，“了塵通過佛珠，或者通過他贈予佛珠時的某些手段，篩選出他認可的人。這些人，或許心性相對單純，易于接受暗示，如清漪和林老夫人。然後，佛珠可能只是一個引子，配合了塵自身的某種……力量，在她們睡眠時，將特定的景象、意念植入夢中。那個‘天空之城’，‘光明宮殿’，就是他想讓人看到的‘淨土’。至于太子……” 她頓了頓，語氣更沉，“太子年幼，魂魄未固，心思純淨如白紙。了塵在周歲宴上那場誦經，恐怕就是一種更直接、更強烈的‘引導’或‘標記’。他讓太子潛意識里對‘光’、對特定的韻律產生親近和向往。這不是病，所以御醫查不出。但這比病更可怕，它是在重塑一個人的天性喜好，是在為太子的心，打下他想要的烙印。”
蕭之祁接過話頭，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面，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現在看來，了塵，或者說他背後的‘光明神殿’，目的絕非弘揚佛法那麼簡單。他們在挑選，在滲透。太子是未來的天子，身份特殊，若自幼心向‘光明’，將來會怎樣？那些在夢中接受‘教化’的貴婦、官員家眷，她們回家後，會如何影響自己的丈夫、兒子？一傳十，十傳百，這種影響會像水銀瀉地，無孔不入。而我們，找不到任何實質的把柄。佛珠是普通烏木，夢境無法捕捉，太子的變化是‘天性’和‘佛緣’。他們站在了道德和信仰的制高點上，我們若貿然行動，便是與‘佛’為敵，與‘祥瑞’為敵，與萬千信眾的期盼為敵。”
“難道就沒辦法了？” 林煥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
“有。” 蕭之祁斬釘截鐵，“但需從長計議，暗中進行。第一，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價，盯死皇朝寺，尤其是了塵的精舍。記錄每一個進出的人，嘗試尋找任何可能的破綻或聯絡方式，但切記，了塵修為深不可測，絕不可打草驚蛇。第二，映雪，通過你家所有能用的商路、人脈，搜集一切關于‘天空城’、‘光明神殿’，以及西域、吐蕃等地可能存在的，關于精神引導、夢境操控的記載、傳說、秘聞，哪怕只是只言片語。第三，保護。沐晴那邊，要委婉提醒，盡量用別的東西吸引太子注意力，但不可強制，以免引起孩子逆反或旁人疑心。清漪和林老夫人那里……”
他看向甦映雪。甦映雪會意，接口道︰“我會想辦法。不能讓她們立刻取下佛珠，那樣反而會讓她們心生抵觸，尤其林老夫人篤信佛法，恐怕會認為我們褻瀆聖物。只能徐徐圖之，或者……找個更合理的理由，比如高僧雲游前所言，佛珠需供奉靜處一段時日方可靈驗更甚之類，暫且將佛珠收起來，觀察她們夢境是否會變化。同時，林煥你在家，要多留意母親和清漪的言談舉止，是否有其他異常，但務必自然，不可操之過急。”
林煥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點了點頭，拳頭捏得 吧響︰“我明白。家里我會看緊。軍中……我也會留意，是否有將士或家眷近來痴迷皇朝寺，或言行有異。”
夜色漸深，林煥帶著滿腹的憤怒和擔憂離去。書房里只剩蕭之祁和甦映雪二人。燭火跳動，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在織一張網，” 甦映雪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皇朝寺的方向一片靜謐的黑暗，“用‘佛緣’，用‘光明’，用‘淨土’的美夢。而我們，必須在他收網之前，找到那把剪子。”
蕭之祁走到她身後，手臂環過她的腰，將她攬入懷中，堅實的胸膛貼著她的背脊。“那就找出它。”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沙場礪煉出的鐵血決心，“他的‘光明’再誘人，也是空中樓閣。我們要守住的，是腳下這方實實在在的土地，是哭、是笑、是有血有肉的人間。他想拉人上去，我就偏要把人，一個一個，拉回來。”
甦映雪靠在他懷里，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溫度。是啊，了塵描繪的那片“光明淨土”，無悲無喜，無垢無淨，听起來完美。可她舍不得這人間，舍不得妹妹為兒子落下的淚，舍不得林煥氣得跳腳卻無可奈何的模樣，舍不得左清漪困惑卻真誠的眼，更舍不得身後這人懷抱的溫暖和堅定。這人間縱然紛擾，卻有真實的悲歡，真實的重量。
她握住了蕭之祁環在她腰間的手，十指交扣。
無聲的戰爭已然開始。敵人無形，武器是梵音與美夢。但他們別無選擇，必須應戰，為了他們所愛的一切，這煙火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