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残夜惊闻
窗外，天空城那永恒乳白的光晕，在深夜也黯淡下来，仿佛一层朦胧的纱，笼罩着死寂的外环。葛婆婆家的里间狭小，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黄，将萧之祁与苏映雪对坐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摇曳。
两人已撤去魂体伪装，但易容未改，皆是寻常灰民打扮，只是眉宇间的凝肃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阿七在隔壁与葛婆婆的小孙子挤在一起，累极而眠，发出轻微的鼾声。萧苏二人却毫无睡意，将白日所得信息，一一摊开，低声梳理。
“度厄古墟……惑心邪术……”苏映雪指尖无意识地在简陋的木桌上划动，眉峰微蹙，“楼兰边陲，那小沙弥的话，与阿尔法所言了尘变化，几乎严丝合缝。了尘定是在那古墟得了邪法传承，心性由此大变，甚至可能……那传承本身就带有扭曲人心的力量。”她看向萧之祁，清冷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了凡大师……是否也入了此道？”
萧之祁缓缓摇头：“阿尔法未明确说了凡也入古墟。但其修为精进，佛法‘新解’，与了尘一脉相承，即便未亲往，也定然共享了那邪术，或从中获益。更关键者……”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阿尔法提及，曾偶然窥见有黑衣客深夜秘见了凡，态度恭谨却神秘，口称‘平等王’。”
“平等王？”苏映雪低声重复，忽然，她眼眸倏地睁大，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萧之祁的手臂，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急促，“你……你说什么？平等王？！”
萧之祁被她反应一惊，点头确认：“确是此称。阿尔法亲耳听闻，那黑衣人是如此称呼了凡。我亦觉此号古怪，不似佛门称谓，反类……”
“类幽冥地府，十殿阎罗之一！”苏映雪接上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后知后觉的懊恼与惊悚，“呆子！你怎不早细想！‘平等王’掌大海之底，沃焦石下，合大地之狱，是正儿八经的阴司冥神职司！岂是佛门高僧可当之名号？除非……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佛门高僧，而是夜魂宫的人！”
“夜魂宫？！”萧之祁心头剧震。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那是一个近年来在暗中搅动风云、神秘莫测、以阴司冥府自居的诡异组织，行事狠辣，目的成谜。若了凡是夜魂宫之人……
“是了……是了！”苏映雪思绪飞转，语速加快，“我们离开楼兰前，不就隐约听闻，大约在半年前，夜魂宫因扩张或内部变故，曾大肆招揽高手，填补其‘十殿阎罗’的空缺么？而光明寺剧变，红尘大师圆寂，了凡、了尘上位，推行‘新法’，也正是在约莫半年前！”
萧之祁眼中精光爆闪，一切线索瞬间串联：“时间吻合！是了，定是如此！了凡（或许还有了尘）在半年前，投靠了当时正急于补充‘阎罗’的夜魂宫，以其光明寺住持继承人的身份和天空城这块宝地为筹码，换取了夜魂宫的支持，获封‘平等王’之位！他借助夜魂宫的力量，加速甚至直接促成了红尘大师的‘圆寂’，顺利上位！而后，他与了尘便利用从‘度厄古墟’得来的邪术，结合夜魂宫提供的资源，将此地彻底改造，推行那汲取魂力、扭曲人心的‘新法’，以达成其野心，或许……这也是夜魂宫整体图谋的一部分！”
“不止野心，”苏映雪声音发冷，“夜魂宫行事，向来诡秘阴毒，所图甚大。他们看中此地，绝不仅仅是扶植一个‘天下第一教’。天空城能接引魂魄，其特殊环境配合那古墟邪术汇聚‘民心愿力’或某种特殊力量……他们定是在酝酿某种极其危险的仪式或阴谋！那‘大祭’，恐怕就是关键！”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夜魂宫！这三个字如山般压在两人心头。对手从一个可能走火入魔的野心家，瞬间变成了一个庞大、神秘、恐怖的邪道组织的核心“阎罗”！危险性何止倍增！
“等等，”萧之祁忽然想起阿尔法话语中另一处细节，当时震惊于“平等王”三字，未及深思，此刻串联起来，更觉心惊，“阿尔法还提到，了凡，或者说平等王，虽然接受了夜魂宫的资源和支持，却严词拒绝夜魂宫派遣任何人手直接进驻天空城。他的理由是……‘佛门净土，岂容外道浊气玷污’。”
苏映雪闻言一怔，随即冷笑：“‘佛门净土’？他这净土，如今与幽冥何异？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怕是既想借夜魂宫的力，又怕引狼入室，失了对此地的绝对掌控，更怕夜魂宫的人窥见他与了尘修炼古墟邪术的核心秘密吧！此人，戒心极重，控制欲极强，与夜魂宫之间，恐怕也非铁板一块，而是相互利用，彼此提防。”
“然也。”萧之祁点头，“此点或许可资利用。了凡拒绝夜魂宫人手直接进入，意味着目前天空城的核心力量，仍是他和了尘一系的‘佛门’人马，或许混杂了少数其绝对心腹，但夜魂宫的直接触手并未深入。这或许是我们的一线生机，也是了凡布局的一个潜在弱点——他无法完全借助夜魂宫那无孔不入的阴诡力量来掌控全局，更多需依赖本地转化的力量和被邪术控制的信众。”
二、 危局与新策
明确了敌人是夜魂宫的“平等王”，许多疑团豁然开朗，但随之而来的压力也陡增。
“夜魂宫……十殿阎罗……”萧之祁声音低沉，“即便只是新晋阎罗，能得此位，了凡修为恐怕已至开山大圆满，甚至……触摸到了更高门槛。其手段，更兼有诡异佛法和夜魂宫秘术，防不胜防。且其背后，站着整个夜魂宫。我们三人……”
“势单力薄，如蚍蜉撼树。”苏映雪接道，语气却并无多少惧意，反而有种清冽的决绝，“但正因如此，更不容其成。若让夜魂宫在此地借助古墟邪术与天空城特性完成那‘大祭’，不知会酿出何等灾祸。皇城的了尘，恐怕也与此息息相关。两地呼应，所图非小。”
两人沉默片刻，快速交换着想法。
“当务之急，”萧之祁梳理思路，“第一，必须将‘夜魂宫平等王潜伏天空城，结合度厄古墟邪术，图谋不明’之绝密情报送出。阿七与昆仑的联络渠道是关键。第二，需从阿尔法处获取更多信息：了凡与夜魂宫具体如何勾结？联络方式？夜魂宫对此地计划知悉多少？‘大祭’的真正目的，是否与夜魂宫的核心目标相关？第三，了凡拒绝夜魂宫人手入驻，是优势也是劣势。优势在于其内部相对‘纯净’，夜魂宫的阴诡手段可能未完全渗透；劣势在于，我们对夜魂宫在此地的具体存在形式、后手一无所知，需加倍警惕可能以其他形式存在的联系或监控。”
苏映雪补充：“那古墟邪术既是根本，需探寻其破绽。楼兰老僧言其‘惑心’，阿尔法说了尘归来后‘佛法渐变’，其中必有弊端或反噬。了凡以佛门根基，强行融合夜魂宫资源与古墟邪术，自身恐怕也非铁板一块。此外，外环民众的怨气与恐惧，是被邪术强行压制，并非真正皈依。了凡既要维持‘佛门净土’的表象，拒绝夜魂宫直接入驻，又要推行邪法汲取力量，其中矛盾，或可寻机挑动。”
“可行。”萧之祁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阿七负责以最紧急方式联络昆仑，并搜寻可能克制阴邪魂煞之物。小雪，你凭借‘镇净’碎片，在外环谨慎探查，重点感知那邪术力量中，是否混杂了夜魂宫特有的‘死寂’、‘阴冷’气息，并尝试在极端谨慎前提下，于极少数心志未完全沦丧者心中，埋下对‘非光非暗之邪异’的警惕种子，不必言明夜魂宫，只需种下怀疑的引子。我需再寻阿尔法，问清夜魂宫联络细节、‘大祭’与夜魂宫关联，并设法探查‘净光池’是否有夜魂宫力量痕迹。了凡拒绝夜魂宫人手，其核心区域的防御或许更依赖阵法与邪术，而非夜魂宫特有的隐匿刺杀之术，这对我们探查既是机会，也需提防未知的邪法陷阱。”
三、 黎明前的抉择
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三人重新聚在里间，油灯添了新油，光线稍亮。
萧之祁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夜间推断——夜魂宫、平等王、古墟邪术、了凡的利用与提防——告知阿七。
阿七起初听得目瞪口呆，当听到“夜魂宫阎罗”时，脸色骤然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短刀，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忌惮。“夜魂宫的杂碎……还是阎罗！”她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狠劲，“怪不得昆仑最近风声紧，一直让我们留意夜魂宫的动向，原来爪子伸到这里来了！这事大了！”
她迅速冷静下来，眼中属于资深赏金猎人的精明和决断浮现：“情报必须立刻送出去！我知道一条极其隐秘的传讯路径，是昆仑在天空城布下的最高级别暗线之一，启用代价极大，且只能用一次，但确保能直达高层！我现在就去安排！另外，黑市里针对阴魂污秽的东西，我会尽全力搜罗，不过这类玩意儿一向紧俏，价格怕是要上天。”
苏映雪轻轻点头：“有劳阿七姑娘。我会在外环继续探查，重点感知邪术力量性质，并尝试……播种。此举风险不小，我会万分小心。”
萧之祁看向二人，沉声道：“我今夜便设法再接触阿尔法长老。了凡与夜魂宫的具体勾结方式、‘大祭’的真实目的，以及夜魂宫是否还有别的渗透方式，必须尽快查明。另外，了凡既拒绝夜魂宫人手，其核心区域的防护模式或有迹可循，我会尝试探查。诸位，敌人已明确，乃夜魂宫阎罗，其势滔天，其谋深远。我等如履薄冰，每一步皆需慎之又慎。然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当以雷霆之势，寻其要害，阻其阴谋！”
“干了！”阿七咬牙，眼中燃烧着斗志与对巨额赏金的渴望，更有一份面对强敌的凶悍，“管他什么阎罗小鬼，想在这搞风搞雨，先问过老娘手里的刀！萧哥，雪姐，你们也多保重，那秃驴……那平等王，不是善茬。”
三人再次核对紧急联络的暗号与数个备用的安全点，以及一旦事败的分散撤离路线。阿七不再耽搁，身形如同融入昏暗的晨曦，悄无声息地滑出门外，消失在外环迷宫般的小巷中。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眼眸中“镇净”碎片的光华微微流转，让她灵台保持清明。她需要重新规划白天的“接触”对象，寻找那些在邪术侵蚀下痛苦挣扎的灵魂，以及可能埋下种子的土壤。
萧之祁则闭目凝神，调整气息。“生发”碎片的勃勃生机在体内流转，驱散着夜谈的疲惫；“两仪”碎片微微共鸣，让他对周围能量的流动感知更加敏锐。他在等待，等待下一个适合与阿尔法接触的时机，也在思索，如何在那位戒心深重、与虎谋皮又心怀故主的落魄长老那里，挖出更多关乎生死存亡的秘密。
天空城永恒的光芒，渐渐重新变得明亮，却无法驱散笼罩在这座“光明”之城上空那无形而沉重的阴霾。夜魂宫的阴影，已悄然覆盖了这片曾经的净土。而三个渺小的身影，正试图在这片阴影之下，点燃一缕微弱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