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树欲静而风不止
秋风渐紧，吹落了满城梧桐，却吹不散紫金皇城某些角落隐秘滋长的流言。镇国公府内，萧之祁与苏映雪的日子，在外人看来，是真正得了圣眷的悠闲富贵。每日不过汤药饮食，读书习武，偶尔入宫陪伴帝后，或与三五至交小聚，平静得如同寻常勋贵之家最寻常不过的日常。
然而，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修为尽失，道基全毁，这个事实如同一个精心装饰却仍透风的灯笼，明眼人一看便知内里空空。骤登高位的嫉妒，对昔日天骄跌落尘埃的莫名快意，或是单纯的利益驱使，让某些心思在暗处发酵、滋长。
起初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窃窃私语，在酒楼茶肆的角落，在勋贵子弟私下聚会的暖阁里，带着酸意与揣测。
“啧，镇国公？护国公主？听着煊赫，不过是两个废人罢了。全赖陛下仁厚，苏家和左相力保，才得了这天大恩典。”
“听说在昆仑是用了些不为人知的手段才侥幸逃得性命，这修为尽废，恐怕就是反噬……”
“哼，如今怕是连寻常侍卫都不如。空有爵位，又有何用？这镇国公的爵位，怕不是给苏家面子，给死人脸面。”
“那苏氏女，从前何等清高，如今不也得靠着父兄夫君，做个富贵闲人？可惜了那副好相貌……”
流言如毒蛇吐信，阴冷而缓慢地蔓延。虽未直接传入萧之祁与苏映雪耳中，但镇国公府并非铁板一块，柳氏外出时听到的闲言碎语，苏镇岳军中旧部传来的风声，左凌渊门下偶尔提及的议论，都拼凑出外界某些势力的轻蔑与蠢动。
试探，随之而来。
先是镇国公府周围，多了一些行迹可疑的“闲人”，或是在街角徘徊，或是扮作货郎叫卖，目光总似有若无地扫过府门。隐龙卫的暗哨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人记录、驱离，甚至暗中拿下审问，得到的却多是些含糊其辞的交代，或干脆是拿钱办事的底层眼线，问不出真正主使。
接着，是一些年轻气盛、或被人暗中撩拨的勋贵子弟，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萧之祁与苏映雪可能出现的场合“偶遇”。皇家内苑的马球场外，赴宴归来的长街上，甚至一次前往大相国寺上香途中，都有人或远或近地投来审视、评估，甚至带着不加掩饰挑衅的目光。更有甚者，会在不远处高声谈论谁家子弟又突破了境界，哪里出了什么天才地宝，语气中满是“实力为尊”的论调。
“看来，有人是嫌日子过得太清静了。” 一次从寺中回府的马车上，苏映雪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那些不友善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
萧之祁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跳梁小丑罢了，不必理会。你我安心休养便是。”
苏映雪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闭目养神。不理，不代表不知。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二、 御苑“巧遇”，一箭惊鸿
皇后的懿旨适时而至。秋风送爽，菊黄蟹肥，苏沐晴惦念姐姐姐夫，特在皇家西苑的“澄渊圃”设下小范围的家宴，只请了苏镇岳夫妇、左凌渊一家，以及两位与苏家交厚、位高权重的老牌勋贵及其家眷，算是一次至亲好友的私下小聚。
澄渊圃内秋水澄澈，菊花开得正盛，各色名品争奇斗艳。宴设在水榭之中，四面通风，景致极佳。帝后未曾亲临，只派人赐下御酒佳肴，更显皇后对此次家宴的看重，亦是对萧之祁与苏映雪无声的回护。
起初气氛融洽。苏镇岳与左凌渊低声谈论朝务，柳氏与左夫人拉着苏映雪说些家常，苏沐晴笑语嫣然，安排着宴席。萧之祁陪坐在侧，偶尔与两位老勋贵闲聊几句军旅旧事，神态从容。
酒过三巡，皇后提议移步赏菊。众人欣然应允，三三两两沿着菊圃小径漫步。秋阳煦暖，金菊灿然，倒也惬意。
行至一处开阔草坪，临近马场边缘，忽闻远处林中传来一阵喧哗惊呼，夹杂着女子惶急的喊声。众人驻足望去，只见几名宫女内侍慌乱地从林间跑出，口中喊着：“惊了！惊了！快拦住！”
紧接着，一道迅捷的黄影自林中猛地窜出，竟是一头受了惊吓的成年獐子，慌不择路，直朝着女眷聚集的菊圃方向冲来！速度极快，蹄下生风！
侍卫们反应不及，呼喝着追赶拦截，却因顾忌伤及贵人，投鼠忌器，一时竟阻之不及。女眷们花容失色，惊叫后退。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另一侧小径上，转出一行人，为首的是个身着锦袍、面有骄矜之色的年轻公子，正是兵部侍郎之子赵蟠。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的跟班，看似也是来游园赏菊，正巧撞见这一幕。
赵蟠眼睛一亮，非但不惊，反而露出几分看热闹的兴味，目光扫过略显慌乱的众人，最终落在了被护在苏镇岳和萧之祁身后的苏映雪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皇后娘娘、诸位夫人莫慌！” 赵蟠扬声喊道，看似关切，语气却带着一丝刻意的高亢，“区区一头畜生，惊了凤驾，当真该死！看小侄为娘娘擒下这孽畜！”
说罢，他竟不招呼侍卫，反而猛地从身边一名跟班腰间抽出一把装饰华丽的猎弓，又抽出一支羽箭，动作倒是颇为利落，张弓搭箭，瞄准了那疾奔而来的獐子。他身边几人也跟着鼓噪起来。
“赵公子好箭法！”
“快射！莫让这畜生冲撞了贵人！”
然而，赵蟠的箭尖看似对准獐子，眼神余光却瞟向萧之祁，口中笑道：“久闻镇国公当年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修为通玄。可惜天妒英才……不过，想必国公爷凡俗武艺亦是登峰造极吧？不如请国公爷露一手，让我等开开眼，也免得这腌臜畜生扰了诸位雅兴？”
这话夹枪带棒，看似恭维，实则字字诛心。点出萧之祁“当年”勇武与“如今”修为尽失，又“请”他出手，若萧之祁推辞，便是坐实“废人”之名，在皇后、重臣及家眷面前颜面尽失；若出手稍有差池，更是自取其辱。用心险恶，昭然若揭。
场面瞬间一静。苏沐晴俏脸含霜，柳眉倒竖，便要呵斥。苏镇岳脸色沉了下来。左凌渊眼中寒光一闪。几位老勋贵也皱起眉头，这赵蟠，太不懂事！
苏映雪轻轻拉了一下萧之祁的衣袖，微微摇头，低声道：“祁郎，林间有侍卫，何必与这等狂徒置气。”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赵蟠被这声“狂徒”刺得脸色一红，又见萧之祁似要听从苏映雪之言，心中更是不忿，提高了声音：“怎么？国公爷是身体尚未痊愈，不便出手？还是觉得这区区獐子，不值得您……”
他话音未落。
萧之祁对苏映雪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活动下筋骨也好。这畜生惊了皇后与诸位，确实不该。”
言罢，他一步踏前，越过挡在前面的两名侍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已冲至三十步开外的獐子。獐子受惊之下，速度极快，且奔跑轨迹飘忽。
众人屏息。苏映雪指尖微微收紧。苏沐晴眼中闪过担忧。赵蟠嘴角的冷笑更甚，他倒要看看，这没了修为的“国公爷”，如何应对这疾奔的野兽。
只见萧之祁目光锁定獐子，身形未动，只是看似随意地侧身，顺手从旁边一名因追赶獐子而靠近的侍卫腰间箭囊中，抽出了一支最普通不过的制式羽箭。
没有弓。
下一刻，他吐气开声，右臂肌肉瞬间贲起，将那支羽箭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并非搭箭，而是如同投掷短矛一般，全身力量自脚底升起，经腰胯扭转，汇聚于肩臂，猛地一振腕！
“咻——！”
一道尖锐到刺耳的厉啸骤然撕裂空气！那支羽箭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灰影，以远超寻常弓箭射出的速度，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箭矢破空，竟带起一股小小的气浪，卷动地上几片落叶！
快！准！狠！
所有人的目光甚至来不及跟随箭影，只听得“噗嗤”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獐子短促凄厉的哀鸣。
三十步外，那匹疯狂奔窜的獐子，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当头击中，整个身体被带得凌空翻转半圈，随即重重摔倒在地，四肢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一支羽箭，自其脖颈一侧射入，贯穿而出，深深钉入后面的泥土中，箭尾兀自高频颤动，发出“嗡嗡”低鸣。
一击毙命！精准地穿过奔跑中獐子最脆弱的脖颈！
全场死寂。
只有秋风吹过菊圃的沙沙声，以及箭尾颤动的余音。
赵蟠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瞳孔骤缩，握着猎弓的手微微颤抖。他身边的跟班们更是张大了嘴，满脸骇然，仿佛见了鬼一般。他们看得分明，萧之祁没有用弓！没有动用丝毫他们理解中的“灵力”或“真气”！仅仅是凭借纯粹的肉身力量、可怕的发力技巧以及对时机角度妙到毫巅的掌控，徒手掷出一箭，便将三十步外疾奔的獐子一箭穿颈！
这是什么概念？这等腕力、眼力、预判，以及对身体力量的控制，简直骇人听闻！这哪里是“废人”？这分明是一头人形凶兽！即便失去修为，其战斗本能和千锤百炼的武学造诣，依旧足以碾压绝大多数所谓“高手”！
苏映雪轻轻松了口气，唇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丝弧度。苏沐晴眼中异彩连连，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苏镇岳捻须不语，眼中却掠过一丝欣慰与傲然。左凌渊微微颔首，看向赵蟠的目光，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冷意。
萧之祁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的赵蟠，语气平淡无波：“赵公子，獐子已毙，可还惊扰女眷？”
赵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皇后、他父亲的对头苏镇岳、左相，乃至那些他本想讨好的贵妇小姐们，此刻都落在他身上，目光中的嘲讽、冷漠、鄙夷，如同实质的鞭子，抽得他脸颊火辣辣地疼。
“我……我……” 他嗫嚅着，最终在萧之祁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再也承受不住，猛地低下头，脸色涨红如血，仓皇地一拱手，连场面话都说不出来，便带着他那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跟班，近乎狼狈地转身，踉跄着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皇后苏沐晴这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西苑侍卫统领失职，惊扰圣驾，杖二十，罚俸三月。传本宫旨意，自今日起，西苑严加看守，未经通传，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至于那头獐子，” 她看了一眼那毙命的野兽，“收拾了，莫污了地方。”
“是！” 侍卫统领冷汗涔涔，连忙应下，心中将赵蟠骂了个狗血淋头。
经此一事，萧之祁虽修为尽失，但其恐怖的凡俗武学造诣与深不可测的底蕴，再次震撼了某些心怀不轨之人。至少，在武力层面，“镇国公已是废人”的谣言，不攻自破。
三、 茶楼风波，舌战诛心
御苑掷箭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新的暗流又转向了另一处。关于苏映雪的流言，在部分贵妇圈子和自诩清高的文人士子间，悄然变本加厉地流传起来。版本更加不堪，从“徒有美貌”上升到“牝鸡司晨”、“以色侍人”、“因家族与夫君之功窃居高位，实无才无德”，言辞尖酸刻薄，极尽贬低之能事。
消息传到苏映雪耳中时，她正在书房整理近日从秘藏阁抄录的笔记。禀报的是柳氏，从外面听来的闲话，气得脸色发白，又怕苏映雪伤心，说得吞吞吐吐。
苏映雪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对旁边眉头微蹙的萧之祁道：“市井流言，无非如此。只是，总躲在府中，倒显得我们心虚了。祁郎，不若出去走走？听闻‘清音茶楼’新请了位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颇有意思。”
萧之祁看她神色平静，眼中却有一丝清冷的光芒，知她心意已决，便点头道：“好，我陪你去。”
次日，两人轻车简从，只带了少数精干护卫，换了常服，来到京城颇负盛名的“清音茶楼”。茶楼生意兴隆，大厅里坐满了三教九流的茶客，台上一位老先生正口沫横飞地说着新编的“昆仑侠侣智破魔劫”段子，虽添油加醋，但大体是颂扬萧苏二人功绩，听得茶客们如痴如醉，拍案叫好。
萧之祁与苏映雪选了二楼一个僻静的雅间，既能听书，又能俯瞰大厅，位置甚好。台上说得热闹，他们也听得有趣，苏映雪甚至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点评道：“这先生倒有几分急智，将你我二人说得如同天神下凡一般。”
萧之祁也笑：“民间传说，本就如此。听得一乐便是。”
然而，这难得的闲适并未持续多久。说书先生一段落罢，下台喝茶歇息，大厅里茶客们各自闲聊，声音嘈杂。就在这时，隔壁雅间传来几个年轻人高谈阔论的声音，似乎喝了些酒，声调拔高，刻意要让周围人都听见。
“要我说，这说书匠也是瞎编乱造！什么力挽狂澜，智破魔劫？我可是听说了，昆仑之事，另有隐情！有人啊，不过是沾了家族和夫君的光，捡了个现成功劳罢了！”
“正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才是本分。仗着父兄权势，夫君功劳，窃居高位，得享尊荣，已是僭越，还敢妄称什么‘护国’？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何止啊！听闻那一位，如今修为尽失，与废人无异，整日躲在深宅大院，怕是连见人都羞于露面吧？所谓‘护国安宁’，不过是陛下仁厚，赏个虚名安抚罢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兄台高见！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干政，非国家之福。前朝旧事，历历在目啊！依我看，这什么公主之封，早该……”
言辞越来越露骨，越来越恶毒。不仅针对苏映雪，更是将矛头指向了她的品性、才能，乃至女子参政的合理性。大厅里有些茶客听出不对，声音渐小，目光古怪地看向二楼那个雅间。也有些不明就里，或被带了节奏的，跟着小声议论起来。
雅间内，萧之祁脸色沉了下来，眼中寒意凝聚。他放下茶盏，便要起身。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苏映雪对他摇了摇头，眸光清冷平静，低声道：“不过几只聒噪的秋虫，何须你动手，没得脏了手。”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走到雅间门口，对侍立门外的侍女白芷微微颔首。白芷会意，上前一步，轻轻掀开了雅间门前那一道珠玉串成的垂帘。
清脆的珠玉碰撞声，在略显安静下来的茶楼里格外清晰。
二楼所有雅间，以及楼下大厅的茶客，几乎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倩影，凭栏而立。一袭淡青色的常服，未施过多粉黛，青丝松松绾就，只在鬓边簪了一支素玉簪子。然而，那清丽绝伦的容颜，那通身清华出尘的气度，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眸光，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视线。正是近日京中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护国安宁公主，苏映雪。
茶楼内，落针可闻。方才高谈阔论的隔壁雅间，也瞬间没了声音，隐约传来杯盏碰撞的轻微响动。
苏映雪的目光并未特意看向隔壁，只是淡淡扫过楼下诸多或好奇、或惊讶、或心虚的面孔，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几位公子高论，小女子于雅间歇息，偶然听闻，甚觉有趣。清谈误国，空谈伤身，古人诚不我欺。”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却让隔壁雅间里的人脸色涨红。
“只是，” 苏映雪话锋微转，目光依旧看着楼下，仿佛在与众人探讨，“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亦请诸位茶客品评。”
她顿了顿，继续道：“方才听得几位公子畅论‘德’。小女子愚见，德者，在心，在行，在身体力行，在俯仰无愧。非在口舌伶俐，非在高谈阔论，更非在……凭空揣测，背后诋毁，以己度人。”
“敢问，” 她声音稍稍提高，目光扫过全场，“于国，是舍生忘死，力挽狂澜于既倒为德，还是在此安坐，空谈是非，讥讽功臣为德？于家，是患难与共，生死相随为德，还是见人落难，便落井下石，妄议闺阁为德？”
楼下鸦雀无声。不少人面露思索，或暗暗点头。
隔壁雅间传来一声强作镇定的咳嗽，似乎有人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苏映雪却不等他们开口，目光倏然转向那传出声音的雅间方向，虽隔着珠帘屏风，但那清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阻碍。
“小女子不才，与夫君确曾于昆仑略尽绵力，此乃为人臣子、为大夏子民之本分，不敢居功。然，陛下明鉴，朝廷封赏，酬的是实绩，是功勋，是抛洒的热血，非是虚名，更非是……某些人臆想中的‘美色’或‘家世’。”
她语气依旧平静，但话中锋芒已露。
“至于‘女子干政’、‘德不配位’……” 苏映雪轻轻一笑，那笑容极淡，却有种说不出的嘲讽与锐利，“诸位既熟读经史，通晓古今，可知我朝开国文慧长公主，曾披坚执锐，助太祖定鼎江山，奠定我大夏三百年基业？可知前朝女相上官婉儿，主政十余载，辅佐幼主，肃清朝纲，百姓称颂，史笔如铁？可知本朝律法《大夏律·职制篇》，可曾明言女子有功于国不得封赏，有才于朝不得任用？”
一连三问，引经据典，有理有据，气势层层递进。
“诸位在此高谈阔论，指责小女子‘德不配位’，不知是质疑陛下封赏不公，赏罚不明？还是质疑我朝律法有缺，罔顾功臣？抑或是……” 她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觉得我苏家满门，自先祖起历代戍边，血染沙场，是为一己之私？觉得我夫君萧之祁，昆仑浴血，修为尽毁，是为沽名钓誉？觉得这茶楼中说书先生所讲，万千将士所见，朝廷所录之功，皆不如诸位在此品茶清谈、臧否人物、妄议闺阁，来得有‘德’？来得……配位？！”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得整个茶楼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隔壁雅间，再无声息，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楼下茶客，先是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震得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看向那雅间的目光，已充满了鄙夷、嘲讽，甚至愤怒。
“说得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就是！一群酸儒，自己没本事，就会在背后嚼舌根！”
“公主殿下为国为民，岂是你们能诋毁的！”
“陛下封赏，朝廷定论，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群情渐渐激愤。隔壁雅间那几人，此刻已是面如土色，冷汗湿透了后背。他们本想借此机会，逞口舌之快，既讨好某些背后之人，又能博个“敢言”的虚名，却万万没想到，正主就在隔壁！更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清冷柔弱、修为尽失的公主，言辞竟如此犀利，句句占着大义，字字如刀，将他们驳得体无完肤，更将他们推到了质疑君上、诽谤功臣、罔顾国法的绝地！
这已不是简单的口舌之争，而是足以毁掉他们前程，甚至招来祸事的严重指控！
苏映雪说完，不再看那雅间一眼，仿佛多看一秒都会污了眼睛。她转向萧之祁，冷冽的眸光瞬间化为柔和，轻声道：“祁郎，此地嘈杂，污言秽语，坏了兴致。我们回去吧。”
萧之祁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隔壁雅间，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如同极北冰川，冻得那几人骨髓发冷，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两人不再理会满楼各色目光，携手缓步下楼，从容离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茶楼门口，大厅里才轰然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而那间惹事的雅间，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几盏未喝完的、已然冰凉的茶水，和一地狼藉的羞愤。
经此一事，“护国安宁公主苏映雪”之名，再次以另一种方式传遍京城。她不仅不是任人揉捏的“废人”或“花瓶”，其机敏睿智、言辞锋芒与凛然气度，彻底折服了无数人，也让那些暗地里的恶毒流言，悄然消弭了大半。至少，在明面上，再无人敢轻易拿“德不配位”、“女子干政”来说事。
四、 余波与微光
御苑掷箭，茶楼诛心。两桩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两块巨石，在皇城特定的圈层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关于萧之祁“已是废人”的论调，在那一箭之后，几乎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测”、“虎死威犹在”的惊叹与忌惮。而关于苏映雪的流言蜚语，在茶楼那番绵里藏针、却又占据绝对道德与法理高地的反击之后，也迅速平息下去。至少，聪明人都知道，这对夫妇，即便失去修为，也绝非可以轻易拿捏、随意诋毁的对象。皇帝的态度、苏左两家的权势，加上他们自身展现出的能力与锋芒，构成了新的威慑。
皇帝轩辕明听闻这两件事的详细经过后，在御书房对心腹内侍笑道：“之祁这一箭，射得好。映雪这番话，说得更好。倒让朕省了不少心。” 皇后苏沐晴更是心中快意，对姐姐的机智佩服不已，宫中赏赐如流水般送入镇国公府，其维护之意，不言自明。
日子似乎重新回归了表面的宁静。萧之祁与苏映雪依旧每日入宫请安、去秘藏阁查阅古籍、在府中调养锻炼。只是，暗处的窥探似乎并未完全停止，只是变得更加隐秘，更加难以捉摸。苏镇岳和左凌渊都提醒他们，真正的威胁，或许并非来自赵蟠之流的跳梁小丑，而是那些隐藏在更深处、耐心更好的阴影。
萧之祁和苏映雪心中了然。他们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对古籍的研读中，试图从故纸堆里，寻找那一线或许存在的希望。
这日，苏映雪在秘藏阁一个堆放前朝杂书、游记、地方志的偏僻角落里，翻检了整整一个下午。这里灰尘很重，书籍也大多残破不全，管理松散，少有人来。但她记得，上次看到那份提及“镇净碎片”线索的兽皮古卷，似乎也是从类似的地方找到的。
指尖拂过一本本或虫蛀、或水渍、或页面粘连的旧书，苏映雪仔细辨认着模糊的字迹。大多是一些荒诞不经的志怪传说、个人游历的流水账、或是早已过时的地理风物记载，价值不大。
就在她微微有些疲惫，准备离开时，指尖碰到一本边缘残破、封面几乎完全脱落的线装册子。册子很薄，纸张泛黄脆硬，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她小心地拿起，吹去上面的浮灰，就着窗外昏黄的日光，勉强辨认封面上的字——《西行散记》。
作者署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自称为“落魄山人”。翻开内页，字迹潦草，多有涂改，记载的似乎是前朝某个不得志的文人，四处游历的见闻，其中多有神鬼志怪、奇谈怪论，文笔也粗疏，看上去并不起眼。
苏映雪本欲放下，但目光扫过其中一页时，却微微一顿。
那一页记载，作者自称曾游历至西北极偏远苦寒之地，遭遇暴风雪，误入一处雪山山谷，被一个与世隔绝的古老部族所救。部族自称“塔克”（音），语言不通，多以手势交流。他们居住在山谷深处，供奉着一件“圣物”。作者因是外人，未能得见圣物全貌，只从部族老人含糊的表述和简陋的壁画中得知，那圣物似乎是某件巨大无比的“天神兵刃”断裂后留下的“柄”，非金非木，坚不可摧，被他们称为“苍穹之脊”，世代守护，视若生命。部族不与外人来往，作者伤愈后即被送出山谷，记忆也因寒冷和惊吓有些模糊，只隐约记得那山谷似乎位于“鹰喙峰”与“白骨岭”之间，终年风雪弥漫，外人难至。
记载到此为止，后面又是其他光怪陆离的见闻。
“塔克族……天神兵刃断裂的柄……非金非木……苍穹之脊……鹰喙峰与白骨岭之间……”
苏映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反复看着这几行潦草的字迹，脑海中瞬间联想到了千窟城地渊之下，麒麟守护者提及的“开山神斧碎片共七枚，需斧柄方可合成”，以及萧之祁的推测——完整神斧，或可逆转阴阳，重塑道基。
“斧柄……”
她紧紧攥住了这本破旧的《西行散记》，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虽然这游记荒诞不经，作者也自称记忆模糊，其中提及的“塔克族”、“圣物”是否真实存在，那“圣物”是否就是他们寻找的“斧柄”，更是未知之数。
但这是自他们开始查阅古籍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具体、且与“斧柄”特征（非金非木、似柄、古老、被守护）有所关联的记载！而且，地点指向明确——西北，雪山深处。
这无疑是一道微光，一道在无尽黑暗的探寻中，骤然闪现的、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微光！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小心地将这本《西行散记》收入怀中，仿佛捧着稀世珍宝。窗外，暮色渐合，秘藏阁内光线昏暗，但她眼中，却亮起了一簇名为希望的火苗。
该回去了。把这个消息，告诉祁郎。
苏映雪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走向阁外。夕阳的余晖将她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融入廊下渐起的暮色之中。而前方的路，似乎也因为这偶然发现的一线微光，而有了些许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