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高台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灰羽那只抬起的手，并未如魔神降罚般挥落，引动尸山血海的冲锋，而是僵硬地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翻涌的滔天魔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攥住，出现了剧烈而不稳定的波动，时而狂暴外溢，时而又猛地内敛，仿佛他体内正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疯狂撕扯。
他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了白婧身后那抹白色的身影，瞳孔深处，狂暴的毁灭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碎裂的惊骇，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剧痛。白浅月那张脸，尤其是那双清澈眸子里不屈与愤怒的光芒，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他以杀戮、野心和魔功构筑的重重心防，直抵最深处那片早已冰封、腐烂，却从未真正消失的疮疤。
芸汐。
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山间清晨带着草叶清香的微风，练功场边悄然放置的、还带着体温的汗巾，星空下那双倒映着星河、充满信赖的眸子，以及最后时刻那无法置信的惊愕与迅速黯淡下去的绝望……所有被他用“蚩尤传承”、“九幽大道”、“劫天伟力”层层包裹、深深掩埋的记忆，此刻轰然决堤，以比魔气更汹涌的姿态，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他不是天生的魔神。他也曾有过平凡的名字，有过严厉却期许的师父，有过可以勾肩搭背、嬉笑打闹的同门，更有过那个让他自惭形秽、只敢将心意深藏心底的小师妹。直到那卷记载着禁忌力量的“蚩尤魔典”出现，一切开始滑向深渊。力量的诱惑太大，心魔悄然滋生，最终在突破的关键时刻彻底反噬。当他从血腥的噩梦中醒来，手中长剑滴血，脚下是师门长辈与同门的尸骸，而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就倒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眼睛望着他，却再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那是他一切罪恶与痛苦的根源，也是支撑他走到今天、不惜窃取劫天魔能、渴望登临绝巅的扭曲执念之一——他妄图拥有逆转生死、修正过去的伟力。他以为早已将这份软弱彻底碾碎，融入了蚩尤的凶戾与劫天的冰冷之中。可为何，这张脸，这眼神，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即将碾碎的敌人阵营里？
是天道对他的嘲弄？还是……芸汐残魂不灭的显现？亦或是……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
混乱的思绪、滔天的愧疚、疯狂的占有欲、以及对温暖过往的病态追忆，与蚩尤残魂的杀伐本能、劫天魔气的冰冷侵蚀激烈冲撞。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眩晕，那足以压垮山岳的魔神威压，竟因此而紊乱、飘摇。
战场死寂。魔军茫然而躁动，九黎长老的吟唱走了调，孔笙张着嘴，惊疑不定地看着高台上那道突然显得“虚弱”的身影。青丘一方更是屏住了呼吸，白婧将女儿死死护在身后，妖力蓄满，烈锋等人肌肉紧绷，萧之祁与苏映雪交换着极度警惕的眼神——这绝不是进攻的前兆！
“神……君？” 一位离得最近的长老祭祀，试探着发出嘶哑的询问，试图唤醒似乎陷入某种诡异状态的主人。
这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打破了凝滞。灰羽猛地一震，悬空的手掌握紧成拳，又缓缓松开。他终于放下了手臂，却没有挥出进攻的指令。周身紊乱的魔气艰难地重新聚拢，但那份冰冷的、纯粹的杀意，却如同阳光下的冰凌，消融了大半。他猩红的眸子依旧紧紧盯着白浅月的方向，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奇异的滞重感，仿佛每一个字都从记忆的尘埃和魔性的泥沼中费力挤出：
“暂……停进攻。”
这四个字，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砸在每一个竖起耳朵聆听的魔物、九黎战士、孔雀族，以及青丘联军的心头。
“神君！” 孔笙第一个急了，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大军气势如虹，魔神亲临，正是摧枯拉朽、一举踏平青丘、建立不世之功的绝佳时机，怎能因这莫名其妙的原因停止？“我军锋锐正盛，敌寇胆寒，正是……”
“住口！” 灰羽蓦然转头，猩红的眸子盯住孔笙，那里面翻滚的暴戾、痛苦以及一种被窥破隐秘的狂躁，让孔笙瞬间如坠冰窟，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冷汗瞬间湿透重铠。灰羽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青丘阵中，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努力想要显得“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图“修饰”的痕迹。他微微挺直了之前有些僵硬的脊背，收束了外溢的、可能显得“狰狞”的魔气，连那嘶哑的声音，也刻意压低、放缓了些，尽管依旧冰冷，却少了那份毁灭一切的决绝：
“本君……改主意了。”
他抬手指向白浅月，这个动作不再充满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确认”的意味，仿佛隔着千军万马，也要再次确认那面容的真实。
“交出那个女孩。” 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白婧那张因愤怒和护犊而扭曲的美丽脸庞，又掠过严阵以待的联军，最后似乎不着痕迹地，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是否有不妥——这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与他魔神身份格格不入的、近乎“注重仪容”的别扭感，仿佛潜意识里，不愿在“她”面前显得过于狼狈或凶残。
“献上她，” 他重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协商”的停顿，“本君可……暂缓兵锋。给你们……三日时间考虑。”
他甚至补充了一句，尽管听起来更像是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理由，或者说，给自己内心混乱的思绪一个缓冲：“否则……” 后面“鸡犬不留”的威胁，语气却不如先前那般斩钉截铁，仿佛只是某种程式化的尾音。
“灰羽！！” 白婧的暴喝如同惊雷炸响，九条雪白的狐尾虚影冲天而起，磅礴的妖力激荡不休，她将女儿完全护在身后，眼中燃烧着母兽护崽般的疯狂怒火，“你痴心妄想！要动我浅月，除非我青丘狐族死绝！除非从我白婧的尸体上踏过去！”
烈锋、熊磐、象山、林焕，所有青丘联军的首领，甚至每一个战士，都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用身躯构筑成一道血肉屏障，挡在了白婧母女之前。怒吼与兵刃出鞘的声音汇成一片。用族人，尤其是族长之女换取苟延残喘？这是对他们尊严和血性最彻底的践踏！
萧之祁横剑上前，镇锋剑上雷火隐隐，厉声喝道：“灰羽！你口口声声魔神威仪，行径却如此不堪！两军对阵，生死相搏，以弱质女流为要挟，便是你蚩尤大道、劫天之威吗？！” 他试图用言语激将，更试图窥探灰羽这反常举动背后的真实意图。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愤怒与斥责，灰羽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既没有暴怒，也没有冷笑，反而……似乎有些走神。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依旧黏在白浅月身上，对萧之祁的质问，只是略微偏转了视线，用那种依旧嘶哑、却少了些杀气的语调，近乎梦呓般低语道：“她……与本君，有旧缘未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用一种混合着偏执、追忆和不容置疑的诡异口吻道：“本君……必须得到她。”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青丘一方任何反应，缓缓坐回了那骸骨王座之上，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狰狞的魔神之躯显得略微……“端正”了一些。他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在等待，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和周身依旧起伏不定的魔气，昭示着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进攻的命令，被无限期中止了。
无边无际的魔军，在短暂的茫然后，依旧保持着恐怖的阵型和威压，却诡异地停滞在了青丘山门之外，如同黑色的、沉默的潮水，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只有那十尊黑暗龙骑士眼眶中的魂火，不安地闪烁跳动着。
战场上，只剩下风声，以及一种沉重到让人窒息的、充满未知的僵持。
青丘，静室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
“绝无可能！” 白婧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母性的决绝与族长的威严，“浅月是我的女儿，是青丘的少主！将她交给那魔头？除非我狐族血脉断绝！诸位，此事不必再议！” 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更对灰羽那诡异的目光感到深深的不安与恐惧。
烈锋狠狠一拳砸在石桌上，留下一个浅坑：“这魔头到底在耍什么花样？！打又不打，退又不退，张口就要浅月侄女？我看他是疯魔了！”
“会不会是缓兵之计？或者分化我等？” 林焕眉头紧锁，试图从兵法的角度分析，“可他那时的样子……不似作伪。而且，以他方才展现的魔威，若真想强攻，纵使我等死战，也必是惨胜，何须如此？”
熊磐挠着头，瓮声瓮气道：“管他啥计！想要浅月丫头，先问过俺老熊的拳头！只是……那魔头看浅月的眼神，实在瘆得慌，像……像饿狼看到肉，又不像……” 他形容不出来。
象山沉稳道：“苏姑娘方才所言，或可参考。灰羽心绪剧烈波动，非是伪饰。这‘旧缘’，只怕是极深的因果纠缠。只是不知是善是恶，是福是祸。”
众人的目光转向苏映雪。她方才已将自己以“命数”碎片感知到的、灰羽在看到白浅月瞬间那剧烈而混乱的气机波动告知了众人。此刻，她轻轻握住身边白浅月冰凉的手，感受到少女微微的颤抖。白浅月脸色苍白，紧咬着下唇，那双酷似芸汐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迷茫、恐惧，还有一丝委屈的愤怒。
“苏姨，萧叔，” 白浅月声音微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我……我根本不认识他！从未见过！什么旧缘，我完全不知！”
“我们自然信你。” 苏映雪柔声安慰，指尖一缕“镇净”碎片的清灵之力悄然渡入，平复着少女紊乱的心神。她抬头看向众人，语气凝重：“正因如此，才更显诡异。灰羽入魔极深，心性早已非人。他口中的‘旧缘’，恐怕是他自己执念所化，投射于浅月身上。这比明确的敌意，更为难测，也更为危险。交出浅月，无异于羊入虎口，且后患无穷，绝不可行。”
萧之祁点头，沉声道：“苏姑娘所言极是。眼下局势诡异，这三日，是危机，亦是转机。灰羽心神因浅月而乱，或许是他魔功的破绽所在，但也可能让他行事更加偏激难料。我们必须做两手准备：其一，利用这三日，不惜一切代价，加固防线，尤其是针对那黑暗龙骑士和金刚尸傀；其二……” 他目光锐利起来，“我需尝试一些……非常之法。”
他指的，自然是那沉寂的两仪碎片，以及那神秘的神斧斧柄。时间紧迫，他必须冒险一搏。
白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环视众人：“浅月绝不会交！青丘，也绝不低头！诸位，备战吧。这三日，我们要让每一块山石，都成为魔军的墓碑！”
众人轰然应诺，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灰羽的异常，像一片不祥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九黎大营，骸骨高台。
灰羽依旧闭目端坐，仿佛入定。但周身那起伏不定的魔气，显示出其内心远非表面平静。三十位长老祭祀环绕远处，吟唱声低不可闻，他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却无人敢上前询问。神君的状态，让他们感到不安。
孔笙在自己的营帐内，坐立不安。灰羽的异常，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联想到儿子孔宣也曾对白浅月有意，再结合灰羽那失态的表现和“旧缘”之说，一个让他不寒而栗又隐隐兴奋的猜测逐渐成形：难道神君也对那白浅月……有非同一般的心思？是贪图美色？还是……另有隐情？
若是前者，不过是魔神一时兴起；但若是后者……孔笙眼中精光闪烁。若白浅月真是灰羽的“执念”或“弱点”，那其中的操作空间就大了。或许，他可以借此做点什么，比如……更彻底地取悦神君？甚至，在关键时刻……他按捺下心中的蠢动，决定先暗中观察，并秘密派遣心腹，去收集一切关于白浅月，尤其是其出身、相貌细节的信息，看看能否与灰羽的过去联系起来。他感觉，自己可能触碰到了神君那不为人知的秘密一角，而这，或许是危机，也可能是巨大的机遇。
夜，渐渐深了。青丘内外，灯火通明，无人安眠。防御工事在加紧加固，哨探放出更远，阵法师们不眠不休地检查着灵脉节点。
然而，一个更隐蔽的危机正在滋生。几名青丘阵法师在检查一处偏远地脉节点时，惊恐地发现，原本纯净的灵脉之中，不知何时渗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寒污秽的气息，正在缓慢却持续地侵蚀着灵脉的活性，如同跗骨之蛆。这侵蚀极为隐蔽，若非仔细探查，几乎难以察觉。
“是魔气！极其精纯阴毒的魔气，在侵蚀地脉根基！” 老阵法师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根本没停！他们在用更阴毒的方式，釜底抽薪！”
消息传回，白婧等人心头更沉。灰羽明面上因白浅月而暂缓攻势，暗地里，毁灭的齿轮却从未停止转动。那三日的期限，仿佛一个滴答作响的诅咒，悬在青丘的头顶。
而在青丘深处，白浅月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衫。梦中，总有一个模糊的鹅黄色身影在血光中倒下，向她伸出染血的手，呼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师兄……”
她蜷缩起来，抱紧双臂，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那个魔神的目光，和梦中那绝望的呼唤，交织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一个巨大而可怕的漩涡中心，而这漩涡的源头，指向那个她从未见过、却仿佛与她命运纠缠的过去。
萧之祁独自来到青丘灵力最充沛的秘地，盘膝而坐。镇锋剑横于膝前，五枚两仪碎片悬浮周身，那古朴的神斧斧柄静静躺在手中。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其中，不再试图温和沟通，而是如同以身涉险的旅人，毅然决然地，向那沉寂的混沌与未知的斧柄深处探去……
三日之期，第一天，在无尽的猜疑、暗流与紧张的备战中，悄然流逝。而骸骨高台上的灰羽，偶尔睁开眼，望向青丘的方向，猩红的眸子里，愧疚、偏执、疯狂与一丝病态的温柔，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