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笼罩了这片被魔气侵染的土地。
白浅月躺在柔软的毡毯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身下是异族风格但用料考究的床榻，比青丘她自己的香闺玉榻甚至更加舒适。帐外，十名气息沉稳、令行禁止的开山期护卫如同雕像，隔绝了魔营大部分的喧嚣，也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没有镣铐，没有刑罚，没有想象中的折辱与恐吓。有的，只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温吞水般的“礼遇”。这比任何直接的酷刑都更让她心神不宁，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她的意志。她是什么？一件暂时安放于此的贵重物品？一次交易中暂存的抵押？还是……祭祀前精心饲养的羔羊？
灰羽平淡的话语在三日后回九黎圣山。九黎，那个只存在于古老恐怖传说中的魔神祖地。等待她的会是什么？那所谓的“祭祀”，又意味着什么？无边的恐惧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淹没她。她不能就这样等待着命运降临，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她也必须做点什么，弄明白自己的处境。
天光微亮时，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要见神君。” 她对帐外如同铁铸般的护卫头领说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
护卫头领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派出一人转身离去。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回禀很快到来：“神君允了，请白姑娘移步北坡。”
北坡是魔营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视野开阔，能望见远方尚未被魔气完全吞噬的山峦轮廓。灰羽已经在那里，他换下了一身狰狞的魔神甲胄，只穿着简单的玄色长袍，负手而立，眺望远方。晨风拂动他的衣袍和下摆，少了些战场上的煞气，多了几分沉静，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令人不安的威严感依旧如影随形。
白浅月走到他身后数步远，停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将我留在这里，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我算是你的囚徒吗？”
灰羽没有立刻回头。他依旧望着远方，那里，焦黑的土地与尚存青翠的山林交织，形成一幅奇异而苍凉的画卷。“你看，”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若非必要，本君其实并不喜欢纯粹的破坏。混乱与死亡是手段，而非目的。这里的风景，尚可。”
他顿了顿，才缓缓转过身。猩红的眸子落在白浅月苍白的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你无需做什么。照顾好自己，安心待着即可。在本君身边，无人可伤你。”
“为什么？” 疑问冲口而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委屈，“为什么是我？因为我娘是青丘族长？因为我是九尾天狐？”
灰羽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飞快掠过，像深潭底部泛起的、难以捕捉的微澜，瞬间又归于那片令人心悸的平静。“有些事，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晓。至于身份……” 他略微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并非囚徒。只要你不试图离开，不做出危害本君及九黎之事，在这里，你可得到你应得的礼遇。”
不是囚徒，却无自由。这看似宽容的宣判，比镣铐更让白浅月感到冰冷和无力。她垂下眼睫，掩住其中的绝望。
“你会弹琴吗？” 灰羽忽然问，话题转得突兀。
白浅月一怔，下意识点头：“幼时……跟随娘亲学过一些。” 青丘狐族多通音律，她于琴艺一道颇有天赋，歌喉亦婉转。
灰羽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甚好。今夜月色当明，你，为本君抚琴一曲。若会唱，亦可。” 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本君也好久，未曾听人弹唱了。” 说完，不待白浅月回应，便转身离去，玄色衣袍融入渐散的晨雾，只留下一句余音在坡上回荡：“入夜后，会有人接你。”
白浅月独自站在坡上，晨风吹得她衣衫微动，心底却一片冰凉。弹琴？唱歌？这位动辄掀起尸山血海、令北地胆寒的魔神，竟有这等“雅兴”？这又是何种用意？是另一种更精致的驯化手段，还是他某种扭曲的、常人难以理解的享乐？无论如何，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暂时维持这脆弱“平静”，甚至可能窥探到一丝他真实意图的机会。尽管，这机会让她不寒而栗。
夕阳西沉，夜幕初降。孔雀王孔笙亲自前来，身后跟着几名手捧食盒酒坛的孔雀族侍从。他依旧是那副恭敬中带着疏离的姿态，对白浅月礼节周到：“白姑娘，神君有令，今夜于中军大帐旁的高台设宴，邀您抚琴助兴。此乃殊荣，姑娘可要好好准备。”
他的目光与白浅月接触的刹那，白浅月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隐蔽、复杂难明的意味，但快得像是错觉，他随即垂下眼帘，恢复了恭顺。白浅月心中微动，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默然点头。
高台临风，月色如银。陈设简单，一主位，一琴案，一壶酒，几碟灵果。灰羽已端坐主位，玄衣墨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深邃。白浅月被引至琴案后坐下，面前是一张桐木七弦琴，形制古朴，触手温润，竟非凡品。
孔笙亲自上前，为灰羽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酒香清冽中带着奇异的馥郁。“神君，此乃我族秘法酿造的‘百翎醉’，取百鸟朝凰之吉意，有安神宁心之效，正合赏月听琴。” 他又转向白浅月，用另一个白玉壶为她斟了一杯淡青色的果酿，笑容无懈可击：“白姑娘请用此果酿，清甜温和，不伤脾胃。”
灰羽微微颔首，并未多看那酒杯，目光落在白浅月身上。白浅月收敛心神，摒除杂念，素手轻抬，置于琴弦之上。她选了记忆中一首青丘的古调，调子空灵悠远，带着月下孤鸿般的淡淡怅惘。琴音流淌而出，初时略显滞涩，渐渐变得流畅。她朱唇轻启，空灵的歌声随之响起，如清泉漱石，如幽谷回音，在充斥着淡淡魔气和尚未散尽血腥的夜空中飘荡，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为这冰冷的高台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灰羽静静听着，猩红的眸子望着天边那轮孤月，手指随着旋律在膝盖上极轻地敲击，神情是白浅月从未见过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近乎缅怀的恍惚。片刻，他放下酒杯，自袖中取出那支通体黝黑、似骨似玉的洞箫，凑到唇边。
低沉、苍凉、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自蛮荒时代传来的箫声，幽幽响起。这箫声并不试图迎合或伴奏琴歌，它自成旋律，孤高、寂寥，甚至带着一丝亘古的寒意，与白浅月清越哀婉的琴歌形成奇异的碰撞与交织。起初是冲突的，格格不入的，但灰羽的箫技高超得超乎想象，那箫声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强行介入、缠绕、引领着琴音，渐渐竟融合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乐章，既有月夜的凄清，又有一种深藏于古老血脉中的、难以言喻的悲怆与……追溯。
白浅月心中惊涛骇浪。这绝不是一个只知杀戮的魔头能拥有的情感和技艺！他到底是谁？这箫声又在诉说什么？她不敢分心，只能将全部心神投入指下的琴弦，任由这诡异的合奏继续。而灰羽，在吹奏的间隙，会端起那杯“百翎醉”，浅酌一口，目光越发幽深，仿佛沉浸在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里。
琴箫之声在夜风中飘荡，掩盖了下方魔营中一些细微的动静。孔笙在灰羽饮下数杯后，恭敬地退到一旁，低声道：“神君雅兴，此情此景，当与将士同乐。属下特备了些佳酿，已命人送至各位长老、祭司及有功勇士帐中，以彰神君恩泽。”
灰羽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随意挥了挥手，目光并未从白浅月身上移开，仿佛在透过她的琴声和身影，看着别的什么。孔笙躬身退下，身影融入高台下的阴影中，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子时将近，明月移至中天。白浅月的琴曲已近尾声，她的心弦却越绷越紧，指尖的汗意几乎要打湿琴弦。苏姐姐和萧大哥他们……会在今夜行动吗？这琴声，是掩护，还是拖延？
就在最后一个泛音即将消散于夜空之际——
轰！轰！轰隆！
魔营的数个方向，几乎是同时，爆发出冲天的火光！烈焰翻滚，浓烟如柱，瞬间将那片天空染成暗红！尖锐的警号声、魔兵愤怒的吼叫声、以及建筑倒塌、物品燃烧的爆裂声，如同滚油入水，骤然打破了夜的死寂！
白浅月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一颤，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从琴弦迸出。高台下守卫的十名开山期护卫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兵刃，目光凌厉地扫向起火的方向。
然而，主位上的灰羽，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猩红的眸子瞥了一眼那映红天际的火光，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无聊的讥诮。他放下洞箫，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夜风大：“些许宵小，蚍蜉撼树，也敢聒噪。” 他甚至没有起身的意思，魔元微动，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大营每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绝对的掌控力：“各部统领，各司其职，扑灭火患，擒杀来敌。三十长老祭祀，各镇一方，不得自乱。”
在他想来，有三十位虚妄期的长老祭司坐镇，有数万悍勇魔军，有数千悍不畏死的尸傀，更有他自己在此，任何偷袭都不过是飞蛾扑火，正好借此清理一些不知死活的虫子。他甚至觉得这突兀的火光打扰了方才那难得的、触动心弦的合奏，有些不悦。他转向脸色煞白、指尖发抖的白浅月，声音听不出喜怒：“继续。”
白浅月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希望交织撕扯着她。真的是营救！可灰羽……他如此镇定！她不敢违逆，只能凭着本能，手指重新落到琴弦上，断断续续的琴音再次响起，却早已不成曲调，只剩下杂乱无章的音符，透露出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然而，局势的发展，远超灰羽的预料，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威严的命令发出后，预想中三十道强横的虚妄气息冲天而起、迅速掌控局面、扑灭骚乱的景象并未出现。相反，大营各处传来的怒吼和惊叫声中，夹杂着更多痛苦的闷哼、法术对撞的轰鸣，以及一种……混乱的、各自为战的挣扎感！而且，九黎一方传来的惨叫和怒吼，似乎更多，更密集！
“嗯？” 灰羽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地蹙起。他那浩瀚如海的神念瞬间如同无形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扫过整个大营。
下一刻，他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骤然覆盖上了一层寒冰，猩红的瞳孔中，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迸射出来！一直沉稳如山的气息，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震得高台边缘的旌旗猎猎作响！
在他的神念感知中，那三十位本应是他麾下最强战力、足以镇压一切骚乱的虚妄期长老和祭祀，此刻大部分的气息都变得异常晦涩、紊乱、虚弱！如同喝下了最烈的蒙汗药，魔元运转滞涩不堪，实力暴跌，十不存五六！仅有寥寥数人似乎饮酒较少或体质特异，还能勉强保持部分战力，但也如同陷入泥沼，动作迟缓，被数道突然出现的、强悍而陌生的气息死死缠住，左支右绌！
更让他心沉的是，他与那数千具尸傀大军之间紧密的心神联系，此刻变得模糊、微弱，如同隔了一层厚重的油污！那些只知杀戮的战争机器，此刻像是失去了缰绳的野马，在营地里无序地嘶吼、徘徊，甚至开始无差别地攻击靠近它们的任何活物，无论是魔兵还是偷袭者！这意味着，短时间内，这支强大的力量不仅无法调用，反而成了营中的祸乱之源！
“酒……孔雀族……孔笙！” 灰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冰冷的杀意。他瞬间明白了一切！那所谓的“百翎醉”，那特意安排的“与将士同乐”，全是精心布置的毒饵！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孔笙之前侍立的位置，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叛徒！本君定要将你孔雀一族，剥皮抽魂，永镇魔焰！” 低沉而充满毁灭意味的怒吼，并未发出，却在他胸中沸腾翻滚。然而，现实已不容他立刻去追杀叛徒。
因为，就在他神念扫过、惊怒交加的这短短一瞬，五道强悍无匹、毫不掩饰其存在与杀意的气息，如同五把撕裂夜幕的绝世神兵，无视了外围的混乱与抵抗，以惊人的默契和速度，呈一个尖锐的锥形，笔直地刺向大营的核心——他所处的这座高台！
为首两道气息，他认得，正是前夜感应到的那两只“小虫子”，萧之祁与苏映雪。而紧随其后的三道气息，每一道都渊深如海，锋芒毕露，赫然也是虚妄初期！而且，看其功法路数，绝非等闲，竟是道门正宗、传承悠久的顶尖高手！
五大虚妄，联手突袭！目标，直指他，以及他身后的白浅月！
“好！好！好！” 灰羽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笑声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冻结灵魂的冰冷。他霍然起身，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凝神期的恐怖威压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然而，就在他气势攀升到顶点的刹那，一股强烈的、源自元神深处的虚弱和眩晕感猛地袭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和灵魂！体内原本浩瀚奔腾、如臂使指的魔元，此刻运转起来竟异常滞涩，仿佛被掺入了无数粘稠的胶质，威力大减！
孔雀迷魂散！这专门针对高阶修行者元神与法力本源的特制奇毒，在他心神震动、全力催发魔元的此刻，终于彻底发作了！虽然他修为通天，根基雄厚无比，可以凭借强横的修为强行压制毒性，不致完全失去战力，但实力在短时间内被大幅削弱，已是铁一般的事实！
“保护神君！！！”
几乎在五大高手气息爆发的同一时间，高台下，那十名开山期护卫也齐声怒吼。他们同样受到了药力的影响，气息不稳，面色潮红，眼神却依旧坚定如铁。没有丝毫犹豫，十人瞬间结成一个玄奥的战阵，魔气勾连，形成一面厚重的、流淌着暗红符文的能量盾墙，死死挡在了高台前方，直面那五道撕裂长空而来的死亡之光！
“挡我者死！” 一声清越却充满决绝的厉喝响起，苏映雪周身清光大放，镇净碎片的净化之力被催发到极致，形成一个向前突进的锥形领域，所过之处，魔气如同冰雪消融！她人随剑走，剑光如匹练，直刺盾墙核心！
“破！” 另一声沉稳如山的道喝紧随其后，清虚真人背后古剑“沧啷”出鞘，化作一道青色惊鸿，剑气之凌厉，仿佛要切开天地，带着蜀山正宗无上剑意，后发先至，狠狠斩在盾墙之上！
几乎是同时，石文轩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盾墙侧翼，他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一拳轰出！拳出，风雷动！磅礴凝实的昆仑罡气化作一座无形山岳，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轰然砸落！
轰！咔——嚓——！
三位虚妄高手的全力一击，其中两人更是当世顶尖大派的掌舵人，威力何等恐怖？即便那十名护卫是百战精锐，结成的战阵玄妙，更兼有舍生忘死之志，但在孔雀迷魂散的削弱下，又如何能抵挡？
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暗红色的能量盾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在苏映雪那道净化剑光刺入核心的刹那，轰然爆碎！狂暴的能量乱流向四周席卷，将高台下的地面炸出巨大的深坑！
“噗——！”
十名护卫如遭重锤猛击，齐齐口喷鲜血，向后倒飞出去，其中三人更是被逸散的剑气拳劲直接撕碎了护体魔罡，筋骨断裂，倒地不起，生死不知！剩余的七人也个个身受重伤，血染衣甲，但他们的眼神依旧凶狠，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试图用身体继续阻挡。
“结阵！死战！护我神君！” 护卫头领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肋骨塌陷，却仍用长刀支撑着身体，嘶声怒吼，眼中尽是疯狂的决绝。他们或许愚忠于魔神，但此刻，这份忠诚在鲜血与死亡的映衬下，显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烈。
然而，五大高手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盾墙破碎的瞬间，萧之祁的身影已如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混沌气息缠绕周身，手中长剑发出嗡鸣，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华的惊世长虹，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直刺高台之上，那刚刚起身、气息剧烈波动的灰羽！擒贼先擒王，或者，至少拖住这最恐怖的存在！
而苏映雪，在破开盾墙的刹那，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月光下一缕轻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高台边缘，清冷的眸子死死锁定那道蜷缩在琴案后、脸色惨白的白色身影，伸手疾抓：“浅月！跟我走！”
高台之上，面对萧之祁这凝聚了毕生修为、带着混沌真意、快如雷霆的一剑，灰羽猩红的瞳孔微微一缩。若是平日，这等攻击，他弹指可破。但此刻，孔雀迷魂散的药力如同无数细小的锁链，缠绕着他的经脉与元神，让他每一次魔元运转都倍感凝滞，十成实力，此刻能发挥出五六成已是勉强。
“蝼蚁，也敢犯神威？” 冰冷的低语声中，灰羽没有退避，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法宝。他只是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刀，指尖之上，一点暗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那光芒并不璀璨，却仿佛凝聚了世间最纯粹的破坏与死亡意志，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对着那道撕裂而至的灰蒙蒙剑虹，一指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极致的凝练与锋锐。暗金色的指芒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萧之祁剑尖之上那一点混沌的核心！
铛——！！！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两件绝世神兵对撞的锐鸣响起，刺得人耳膜生疼，灵魂都为之震颤！以指剑相交点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混杂着灰色气流与暗金碎芒的冲击波轰然炸开，瞬间将高台上的案几、酒壶、果碟震成齑粉，连那架品质不俗的古琴也“嗡”地一声，琴弦尽断，琴身出现了裂痕！
“呃！” 萧之祁如遭雷击，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充满毁灭与腐朽气息的恐怖力量沿着长剑汹涌袭来，瞬间冲溃了他剑上的混沌剑气，狠狠撞入他的经脉！他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如同被洪荒巨兽正面撞中，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连翻了数个跟头，才勉强卸去部分力道，重重落于数十丈外的地面，又踉跄着倒退十余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喉咙一甜，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了出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而灰羽，在那惊天动地的对撞中，身形也是猛地一晃，脚下那由魔铁木搭建、坚固无比的高台，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竟被他踩得向下塌陷了数寸！他周身的玄色衣袍剧烈鼓荡，猎猎作响，猩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他竟然……被一个虚妄初期的蝼蚁，逼得后退了半步！虽然只是脚下高台微微下沉的半步，虽然对方付出了吐血的代价，但这对他来说，已是前所未有的耻辱！孔雀迷魂散的药力，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就在灰羽身形微晃、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这电光石火之间，苏映雪的手，已经触到了白浅月的衣袖！
“浅月！” 苏映雪的声音带着无比的焦急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只要抓住她，立刻远遁，有清虚真人他们断后，有云逸子阵法干扰，并非没有机会！
白浅月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满脸血污与焦急的苏映雪，看着她伸向自己的、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的手，巨大的惊喜和逃离的渴望瞬间淹没了她。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抓住那只手，扑进那熟悉的、安全的怀抱。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苏映雪的刹那，一只冰冷、修长、布满暗金色细密魔纹的手，如同从虚无中探出，后发先至，轻轻按在了苏映雪伸出的手腕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狂暴的能量冲击。苏映雪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沿着手臂蔓延，她周身绽放的、足以净化邪魔的镇净清光，在那只手下，竟然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声响，剧烈闪烁，迅速变得暗淡！更可怕的是，她周围的空间仿佛凝固成了铁板，将她死死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灰羽！他竟然在硬接萧之祁全力一剑、身形不稳的同时，还能如此精准、如此轻描淡写地制住了苏映雪！
“苏姐姐！” 白浅月失声惊呼，心胆俱裂。
“映雪！” 刚刚稳住身形、嘴角溢血的萧之祁见状，目眦欲裂，不顾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经脉的刺痛，怒吼一声，再次挺剑，化作一道决绝的灰光，合身扑上！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苏映雪落入魔掌！
“妖孽！休得猖狂！” 清虚真人与石文轩也怒吼着，震开几个拼死扑上来、浑身浴血的九黎长老（这几人受药力影响稍轻，勉强还能战斗），剑气拳罡如同狂风暴雨，从两侧袭向灰羽，试图逼他松手回防。
然而，灰羽对两侧的攻击，甚至对再次扑来的萧之祁，都恍若未觉。他那双冰冷、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猩红眸子，只是牢牢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白浅月。他制住苏映雪，似乎只是为了让她停下，只是为了能毫无干扰地，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眼中充满恐惧、茫然和无助的少女。
高台下的战斗更加惨烈了。五大高手带来的数十名精锐，与那些虽然中了药、实力大减，却依旧疯狂扑上来的九黎勇士、魔将，以及少数还能战斗的长老祭祀，厮杀在一起。法术的光芒照亮夜空，兵刃的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濒死的呻吟声不绝于耳。鲜血泼洒在焦黑的土地上，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有魔兵被剑气撕碎，也有人族修士被魔火焚身。尸傀在远处无序地嘶吼冲撞，制造着更多的混乱。整个魔营的核心区域，已然化作了血腥的修罗场。
“神君！撤吧！” 一声嘶哑的、充满焦急和悲怆的吼声，从高台下方传来。是那名一直跟随灰羽的、实力最强、已达虚妄中期的九黎战部大统领。他半边身子焦黑，显然中了云逸子的某种雷法，此刻正挥舞着沉重的战斧，死死挡住两名仙门精锐长老的围攻，血染重甲，状若疯虎。他一边搏杀，一边用尽力气向高台嘶喊：“孔笙叛变，药力凶猛，尸傀失控，长老们战力十不存一！敌方有备而来，五名虚妄！情势危矣！请神君暂避锋芒，撤回圣山！来日方长啊，神君！！”
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与不甘，更带着对灰羽绝对的忠诚。不仅仅是他，高台周围，那些虽然摇摇欲坠、虽然身负重伤，却依旧在疯狂扑向五大高手、试图用血肉之躯为他们的神君争取哪怕一息时间的九黎魔兵和将领们，他们的眼神中，同样燃烧着这种近乎狂热的、不惜粉身碎骨的忠诚。即便被下药，即便明知是死，他们依然在冲锋，在嘶吼，在用生命践行着对魔神的信仰。
灰羽的目光，终于从白浅月脸上移开了一瞬。他扫过下方血腥的战场。他看到自己麾下那些平日里威风八面、足以镇守一方的虚妄长老们，此刻如同醉汉般步履蹒跚，被对手死死缠住，险象环生；看到那些精锐的魔兵魔将，在药力和突袭的双重打击下成片倒下；看到远处失控的尸傀在营地中横冲直撞，不分敌我地制造着杀戮和混乱；也看到那五名虚妄高手，如同五把尖刀，虽然被自己麾下勇士用生命迟滞，却依然坚定地向着高台逼近。
从未有过的怒意，在他胸中升腾。不是对敌人的，而是对背叛。孔雀族……孔笙！还有这精心策划的陷阱！竟然让他，堂堂蚩尤血脉继承者，九黎神君，陷入了如此被动的境地！这比被萧之祁一剑逼退，更让他感到耻辱。
他的目光，最后重新落回白浅月的脸上。这个从始至终，即便在漫天喊杀、血肉横飞、琴弦崩断的此刻，依旧僵坐在琴案之后，手指还下意识地搭在断弦上，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倒映着血与火的少女。
周围的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了，或者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高台上，只剩下他，被他制住的苏映雪，以及那个茫然无措的白浅月。萧之祁的剑罡、清虚真人的剑气、石文轩的拳印，正从三个方向轰然袭来，带着毁灭的气息。
但灰羽仿佛没有看见。他只是看着白浅月，看着这个他耗费心机、甚至不惜暂时退兵、以“礼遇”之名留在身边的少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白浅月的耳中，也传入近在咫尺的苏映雪，以及正拼死攻来的萧之祁等人耳中：
“你，要跟他们走么？”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威胁，是询问，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就像在问一个与眼前这尸山血海、生死搏杀毫不相干的问题。
白浅月彻底呆住了。她看着灰羽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猩红眼眸，那里面倒映着她惨白惊恐的脸。她又看向近在咫尺、被灰羽制住、满脸焦急和痛苦的苏姐姐；看向不远处嘴角溢血、正不顾一切再次杀来的萧大哥；看向高台下，那些为了救她而在血火中拼杀、不断倒下的身影……
巨大的、撕裂般的痛苦和茫然攫住了她的心脏。走？她当然想走！她想立刻逃离这个魔窟，回到娘亲身边，回到青丘！可是……灰羽会让她走吗？她如果现在跟苏姐姐走，灰羽会怎么做？他会放过萧大哥他们吗？那些还在下面拼死血战的仙门前辈和青丘、狼族的勇士们，能逃掉吗？灰羽那深不可测的力量，即便中了毒，似乎依然恐怖……
留下？留下意味着什么？继续跟着这个魔神，去往那个传说中的九黎魔域，去做那未知的“祭祀”？娘亲怎么办？萧大哥苏姐姐他们怎么办？青丘怎么办？
琴弦已断，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嗡鸣。火光，鲜血，嘶吼，刀剑，灰羽冰冷的注视，苏映雪焦急的眼神……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她脑中疯狂旋转、冲撞。她该怎么做？她又能怎么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高台上的血腥气，混合着远方燃烧的焦糊味，浓郁得令人作呕。而她，就站在这风暴的中心，站在生与死、去与留的刀尖之上。
要跟他们走么？
灰羽的问题，如同冰冷的枷锁，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等待着她的回答。而她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着今夜，多少人的生死，以及未来难以预料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