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莉娅公主的“求婚”被当朝驳回，如同石沉深潭，在四方馆那片死水般的寂静里，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未曾惊起。
波斯正使焦头烂额，既要应付大夏礼部越来越程式化、也越来越不容置疑的婉拒，又要承受国内国王愈发急切的催促信函——王子滞留在边境州府迟迟不归，只含糊其辞地说妹妹固执，归期难定，这更让波斯国王疑窦丛生，连连质问正使。正使有苦难言，难道能回禀说，公主殿下似乎被什么邪物附体，每日只顾着吃光上百道菜的“精华”，对和亲乃至国家大事都漠不关心，只想留在大夏继续她的“饕餮”大业？
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那座幽静的院落。公主殿下依旧过着与世隔绝般的生活。晨起，用过早膳（上百道），便在内室深处面对那片浓郁阴影静立，有时一站便是数个时辰，仿佛在聆听无声的教诲，又像是在与虚空对话。午后，再次用膳（又是上百道，菜单日日更新，越发刁钻古怪）。其余时间，她或倚窗“远眺”（目光空茫，并无焦点），或由那两名眼神空洞的侍女梳理她绸缎般的长发，对镜梳妆时，她的视线也从未在镜中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容颜上停留片刻，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对于求婚被拒，她从未提过只字。正使硬着头皮委婉提及，她也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看”着他，直看得他心底发毛，才缓缓吐出一句：“知道了。” 再无下文。
她的全部热情（如果那能称之为热情的话），似乎都倾注在那张永无止境的“美食”清单上。今日要吃昆仑雪山脚下冰泉滋养的雪莲芯，明日便要南海深处某种只闻其名、罕见至极的荧光银鱼的眼珠，后日又指名要西漠死亡之海边缘、十年才渗出少许的苦咸岩髓。她不在乎价格，不在乎人力，甚至不在乎这些听起来就匪夷所思的东西是否能被找到。她只在乎“清单”上的条目能否被完成，能否将那些蕴含独特“气息”的“精华”送入口中——或者说，被她那非人的存在方式所汲取。
苏镇岳的私下陈情，人皇的明确态度，朝堂上隐约的流言，波斯王子的痛苦煎熬……所有这些，对她而言，似乎都不如一道新到的、来自极北苔原的冻土龙蚯所散发出的、那股沉郁的、万年不化的寒意来得“有趣”。
直到这一日。
苏映雪本不欲出门。有孕之事虽未公开，但近日胃口时好时坏，晨起也常感不适，更重要的是，塞莉娅公主那场荒唐的“求婚”风波犹在耳边，此刻参与宴饮，难免成为焦点。然而，母亲柳氏却兴冲冲地拿着仆射郎夫人送来的烫金请柬，非要拉她同去。
“我的儿，整日闷在府里作甚？你妹妹是皇后，你夫君是国公，你自己也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怕那些闲言碎语作甚？” 柳氏拉着女儿的手，苦口婆心，“郎夫人是我未出阁时的手帕交，她老年得子，这满月宴我岂能不去？你陪娘去，也叫那些人看看，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那些魑魅魍魉！再说了，人多热闹，你也能散散心。”
苏映雪拗不过母亲，又见柳氏眼中满是期待，想到自己近日确实有些烦闷，出去透透气，或许也能从女眷们的闲谈中捕捉些关于四方馆的风声，便点头应了。萧之祁得知后，毫不犹豫道：“我陪你去。” 他可不放心让妻子独自面对可能的风言风语，更不放心那深不可测的波斯公主是否会有其他动作。
赴宴当日，萧之祁特意换了一身低调的墨蓝常服，苏映雪也只作寻常贵妇打扮，略施粉黛，以掩孕中稍显的憔悴。夫妻二人陪着兴致勃勃的柳氏，乘车前往仆射郎府。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镇国公府不久，四方馆那幽静的院落里，一直对着虚空“凝视”的塞莉娅公主，忽然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脖颈，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无形的讯号。
“仆射郎府……满月宴……” 她低声重复着某个黑影仆从刚刚以意念传递的信息，毫无波澜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入了与“进食清单”无关的内容。那是一种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兴趣”，如同冰原上偶尔掠过的极光，倏忽而现。
“准备一下，” 她起身，华服裙摆纹丝不动，“吾也要去。”
临行前，她依旧进行了那雷打不动的“用膳”仪式。今日的“菜单”格外冗长，从东海蛟鲨的髓，到南疆百年蛊虫褪下的壳，再到西域火焰山深处结晶的盐花……一道道常人难以想象、甚至闻所未闻的“食材”被汲取殆尽。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积蓄着某种能量，为接下来的“外出”做准备。
用罢“膳”，那两名黑影侍女无声上前，为她更衣梳妆。她们挑选了一套比平日赴宴更为华美庄重的波斯宫装，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层层叠叠的薄纱遮住手臂与颈项，脸上也覆上了一层同色的精致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过分、也美丽得惊人的眼睛。公主对镜中的自己毫无兴趣，任由侍女摆布，只在最后，用那特有的、平直无波的声线交代了一句：“保持……淑女形象。” 仿佛在背诵一条设定好的程序指令。
仆射郎府今日确是热闹非凡。朱门结彩，宾客如云。苏映雪与萧之祁的到来，果然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注视。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同情或幸灾乐祸。柳氏挺直了腰板，拉着女儿，与相熟的夫人们热情寒暄，言谈间不露声色地夸赞女婿体贴、女儿孝顺，力图形容如常。苏映雪面带得体的浅笑，应对自如，萧之祁则与几位同僚站在一旁叙话，神色平静，目光却始终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妻子周围的动静。
宴席设在花园，正是春光烂漫时，百花争艳，丝竹悦耳，宾主尽欢，似乎将那场求婚风波带来的阴霾暂时驱散了。柳氏见女儿女婿举止如常，无人敢当面置喙，心中大定，笑得更开怀了些。
然而，这份和乐的气氛，在门子那声因过于惊愕而略显变调的通传声中，戛然而止。
“波斯国塞莉娅公主到——！”
刹那间，满园笑语如同被寒风冻结。所有的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浓浓的好奇、以及看好戏的兴奋，齐刷刷地投向入口。
塞莉娅公主在两名侍女（依旧是那两名眼神空洞、面容僵硬的“熟人”）的陪伴下，缓步而入。她身姿高挑窈窕，包裹在华美庄重的波斯长裙与面纱之中，步履轻盈得近乎飘忽。覆面的轻纱下，只露出那双深邃如古井、却又因过于完美而缺乏生气的眼眸。她向明显愣住、随即慌忙挤出笑容迎上来的仆射郎夫妇微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却自有一股冰封千里般的疏离气场弥漫开来，将她周遭的温度都拉低了几分。
仆射郎夫妇额头瞬间见汗，心中叫苦不迭。这位祖宗怎么不请自来了？这满月宴，怕是要变成鸿门宴了！但他们不敢怠慢，连忙将公主引至上座。
花园中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萧之祁在公主踏入的瞬间，全身肌肉便已下意识绷紧，眼神锐利如鹰。苏映雪脸上的笑容淡去，手指悄然攥紧了袖中的丝帕，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前方。柳氏也愣住了，担忧地看向女儿女婿。
公主似乎对满园各色目光毫无所觉。她被引至一处视野开阔、相对独立却又并非主位（以示对主人的尊重，也避免过于尴尬）的席位坐下，安静得仿佛一尊精美的琉璃人偶。她小口啜饮着侍女奉上的清茶，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目光空茫地落在园中某处盛开的牡丹上，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宴会上最诡异的一道风景，吸引着所有人的窥探，却又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萧之祁与苏映雪默契地移开视线，尽量不去看那个方向，与身边人交谈，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无形的丝线，已然绷紧。
宴会进行到一半，宾客们三三两两离席赏花、听曲，或在廊下闲谈。萧之祁被一位兵部的同僚拉到稍远处的水榭边，似有军务要私下交流几句。那水榭临水而建，景致清幽，此刻只有零星几人路过。
塞莉娅公主恰在此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起身，似乎也想随意走走，欣赏园景。她步履轻盈，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水榭那边。两名黑衣侍女如影随形，落后她半步左右，看似恭谨护卫。
苏映雪正与几位夫人谈论着育儿经，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公主的动向。见公主起身朝水榭方向去，而萧之祁正在那边，她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借口更衣，不动声色地朝水榭方向走去。
水榭边，萧之祁与同僚的谈话已近尾声。他正欲拱手告辞，转身往回走。
就在这一刹那。
从另一侧小径“漫步”而来的塞莉娅公主，似乎“恰好”行至水榭连接岸边的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前。她脚下一“滑”，低低惊呼一声（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身体便失去平衡，向着萧之祁转身后侧方的位置“倒”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距离、角度、萧之祁转身的时机、公主“恰好”出现的方位，配合得天衣无缝。
萧之祁是何等人物？沙场百战，真气早已臻至虚妄境，反应快逾闪电。在公主惊呼声起的瞬间，他已感知到侧后方有人跌倒，本能地便要向另一侧闪避，同时手掌微抬，打算以柔劲虚托一下，避免对方真的摔倒出丑。
然而，异变陡生！
一直如影随形跟在公主左后侧的那名黑衣侍女，脚下似乎被一粒不存在的石子“绊”了一下，身体极其“自然”地向萧之祁原本打算闪避的那个方位，极微小地挪动了半步。就是这半步，恰到好处地，封住了萧之祁最方便、最顺理成章的一个侧移角度！与此同时，右边那名侍女看似急切地上前想要搀扶自家公主，伸出的手臂和微微侧转的身形，也恰好、极其“巧合”地，形成了一个对萧之祁右后方空间的微妙阻碍和视线遮挡。
这不是武功，甚至不是刻意攻击。这只是两个“人”在“惊慌失措”下，“无意”间做出的、最“合理”的动作。但落在萧之祁这等高手眼中，这细微到极点、却又精准到令人发指的“巧合”，瞬间让他寒毛倒竖！
被算计了！
他心念电转，真气勃发，硬生生在方寸之间拧身，试图从另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避开。
但公主“倒下”的轨迹，似乎也在空中有了一个微不可查的调整。她的衣袖，那华美而轻薄的纱袖，终究是轻轻拂过了萧之祁因拧身而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臂外侧。与此同时，或许是动作带起的风，或许是她“慌乱”中下意识的转头，覆面的轻纱扬起一角——
刹那间，小半张欺霜赛雪、精致绝伦到不似真人的侧脸，清晰地暴露在正好路过水榭廊柱旁的两位女眷眼中。那惊鸿一瞥的容颜，足以让任何见过的人失神一瞬。
紧接着，公主便被“及时”赶到的两名侍女一左一右稳稳扶住。轻纱落下，重新遮掩。公主站稳身形，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这个动作似乎有些生硬），用那带着奇异韵律、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的声音说道：“抱歉，萧国公，是吾失礼了。” 语气平静，但配合那“慌乱”中“不慎”露出的半张脸，以及此刻低头的姿态，在旁人看来，竟品出了几分“羞怯”与“无措”。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那两位目睹全程的女眷，惊愕地掩住了嘴。不远处其他被动静吸引看过来的宾客，也纷纷瞪大了眼睛。
碰到了！公主的衣袖碰到了萧国公的手臂！
看到了！虽然只是一瞬，但公主的容貌……
天啊！这……这算什么？
苏映雪刚刚走近，看到的正是公主被扶住、低头向萧之祁道歉的一幕，以及周围宾客们那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充满震惊、恍然、探究、乃至一丝隐秘兴奋的表情。那些低低的、压不住的议论声，如同毒针般刺入她的耳膜。
“……碰到了！”
“真……真是倾国之色……”
“这……意外？也太巧了……”
“公主她……是不是脸红了？”
嗡的一声，苏映雪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小腹处传来一阵明显的抽痛。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随即又因巨大的愤怒、憋屈和恶心感涌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失态，但攥着丝帕的手指，指节已然用力到发白，微微颤抖着。她看着那个被侍女“护”在中间、低眉顺眼仿佛受惊小鹿般的波斯公主，又看向脸色铁青、眼中怒火与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强行克制的萧之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不是他的错。她知道。那侍女极其细微的移动和阻挡，或许瞒得过旁人，但瞒不过她。这是赤裸裸的、精心设计的陷害！
可众目睽睽之下，“意外”发生了，“肌肤之亲”（哪怕是衣袖的拂过）有了，公主的“绝世容颜”和“羞怯道歉”也被看到了……这盆脏水，已经劈头盖脸地泼了上来，带着毒，带着刺，带着能杀人于无形的礼教枷锁！
萧之祁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强行压下将眼前这诡异女子连同她那两个鬼祟侍女一掌拍飞的冲动，后退一大步，拉开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声音冷硬得如同数九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公主殿下，请自重。也请约束好下人，看清楚路。”
说罢，他不再看塞莉娅公主一眼，转身大步走向摇摇欲坠的苏映雪，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入手一片冰凉。看到她苍白如雪的脸色和眼中强忍的泪光与怒火，萧之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又痛又怒。“映雪，我们走。” 他低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森寒。
苏映雪靠着他坚实的手臂，勉强站稳，对闻讯赶来、脸色同样难看至极的仆射郎夫妇，以及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微微发颤：“抱歉，扫了各位雅兴。我……身子突感不适，先行告辞了。” 柳氏早已吓坏了，慌忙扶住女儿另一边，迭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先走了……”
一场好好的满月宴，气氛降至冰点。众人看着萧之祁半扶半抱着脸色惨白的安宁公主匆匆离去，又看向那依旧立在原地、微微垂首的波斯公主，神色复杂至极。
塞莉娅公主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直到萧之祁夫妇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她才缓缓抬起头。面纱之上，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意外”，于她而言，不过是不小心碰落了一片树叶。
她转向面色尴尬、不知所措的仆射郎夫妇，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奇：“惊扰宴席，是吾之过。吾也告辞了。” 说完，不等主人回应，便带着两名侍女，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纷扰之地。
回到四方馆那寂静得令人窒息的院落，屏退了战战兢兢的普通仆役，只余黑影。塞莉娅公主抬手，轻轻拂了拂那曾经“触碰”过萧之祁衣袖的纱料，动作随意，仿佛拂去一粒微尘。然后，她褪下这身华服，换上另一套简单的衣裙，走回内厅。
厅中，早已准备好新一轮的“膳食”。上百道新奇的菜肴悬浮着，等待她的“品鉴”。她走到中央，目光扫过那些常人眼中的珍馐美味，却像是在检阅一堆等待被提取的数据。
至于宴会上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那瞬间的接触，那必然已经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的流言蜚语，那对“受害”夫妇的愤怒与痛苦，那即将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境地……所有这些，在她那张绝美却空洞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伸出纤指，隔空点向一道来自西南十万大山深处、据说有蛊虫共生奇效的菌菇浓汤。汤汁的精华被丝丝抽离，没入她的唇间。她微微闭目，似乎在仔细分辨其中那股蛮荒、阴郁、带着生命顽强与诡异共生的独特“气息”。
“东临郡的深海墨玉贝，”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依旧是那平直无波的调子，“明日，要活的。取其闭壳肌深处，最坚韧的那一丝。”
她在意的，永远只有下一道“菜”，下一份“清单”上的、来自这片广袤土地某个角落的、独特的“精华”。
宴会上的插曲？那不过是为达成某个必要步骤，而随手布置的、微不足道的小小扰动罢了。人类的羞耻、名誉、情爱、愤怒……这些汹涌澎湃的情绪，于她而言，远不如一道深海贝类肌肉中蕴含的、那点坚韧的“生机”来得清晰可辨，值得关注。
她甚至没有去想，这“意外”之后，萧之祁与苏映雪，乃至整个大夏朝廷，将如何应对。那不在她此刻的“清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