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镇国公府的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萧之祁面沉如水，指节一下下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苏映雪靠坐在一旁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边缘。
“月汐……” 苏映雪低语，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痛楚与困惑，“她还活着，这原本是天大的喜事。可是……” 她说不下去，眼前又浮现出月汐挡在塞莉娅身前，口称“主人”时那坚定又痛苦的眼神。
“问题在于，那妖女如何知道月汐？” 萧之祁停下敲击，声音冷硬如铁，“葬星海之事，虽非绝密，但知晓详细内情、尤其知晓月汐牺牲细节的，除你我、岳父、当时在场的几位前辈，便只有人鱼族核心。塞莉娅远在波斯，沉睡多年，醒来后行事诡谲，她如何能精准找到月汐消散的魂魄，甚至施以那等邪法‘复活’？”
林焕坐在下首，眉头紧锁：“国公，夫人，我这几日加紧探查，倒有了一些眉目。据安插在波斯那边的暗桩回报，约莫是塞莉娅‘醒转’前后不久，有一支从西海深处归来的波斯商队，曾在皇都引起过小小的骚动。据说他们从一处疑似上古海民遗迹中，打捞上来一些极为古怪的东西，非金非玉，气息晦涩。商队首领入宫献宝后不久，塞莉娅公主便开始‘抱恙’，随后便是性情大变，索要各种奇珍异宝。”
“西海……上古海民遗迹……” 萧之祁眼中精光一闪，“葬星海，也在那片海域边缘！”
“不错。” 林焕点头，“属下怀疑，塞莉娅接触到的‘东西’，或许与那所谓的‘虚空之主’有关，甚至可能让她窥见或感知到了葬星海之战的一些片段，或者……月汐公主牺牲时散逸的、带有独特印记的魂魄残片？”
苏映雪猛地坐直身体：“若真如此，那‘虚空之主’的力量，恐怕远超我们想象。不仅能跨越万里感知，还能聚魂重生……这到底是何等邪魔？”
“不论它是什么，月汐现在是关键，也是那妖女手中最毒的筹码。” 萧之祁深吸一口气，“必须再见她一面，无论如何，要设法从月汐口中，探听出更多关于塞莉娅和那‘复活’的细节。或许，能找到那‘灵魂烙印’的破解之法。”
“可月汐她……” 苏映雪想起月汐说起“主人”时那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满足，心口便是一阵抽痛。
“月汐的记忆和情感都在，这是我们的机会。” 萧之祁眼中闪过决绝，“她只是被某种邪术影响了认知，并非变成另一个人。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们就必须尝试！”
商议既定，一封措辞谨慎的信函被送到了四方馆，表示愿就“前事”与“入府细节”进一步商谈，盼能面晤，并“若月汐姑娘方便，亦可同来，以叙旧谊”。
信送出去后，萧苏二人心中忐忑。塞莉娅会答应吗？会带月汐来吗？还是又有什么阴谋？
约定的时间是次日夜晚。萧之祁做好了万全准备，府内暗哨密布，他自己也隐在暗处，以防不测。苏映雪则在内厅等候，心绪不宁。
然而，当更鼓敲过，约定的时辰已到，侧门被轻轻叩响，萧之祁亲自去应门时，门外站着的，却只有一道纤细的、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
斗篷的兜帽被轻轻拉下，露出一头在月色下流淌着幽暗光泽的蓝色长发，以及那张苍白却依旧娇美的脸。
只有月汐一人。
“月汐？” 萧之祁一怔，迅速扫视她身后寂静的街道，并无塞莉娅或黑影的踪迹。
“萧大哥。” 月汐抬起头，碧蓝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朦胧，她脸上带着一丝混合着不安与期待的神情，“主人说……让我自己来。她说，你们想见我，就让我来陪你们说说话。”
萧之祁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不显，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凉。映雪在等你。”
“嗯！” 月汐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依旧明媚，仿佛驱散了些许夜色的寒凉。她脚步轻快地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朝内院走去，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归来。
内厅里，苏映雪早已等得心焦，见到月汐独自进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大的担忧取代。她起身迎上前，握住月汐微凉的手：“月汐，你来了……就你一个人？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主人很好。” 月汐连忙摇头，反握住苏映雪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苏姐姐，你的手好暖。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要小心身子呀。” 她关切的目光落在苏映雪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带着纯然的好奇与欢喜，“小宝宝还好吗？他会不会动？”
看着她这副全然是旧日模样的关切神情，苏映雪鼻尖一酸，强忍泪水，拉她坐下：“我没事，宝宝也好。倒是你……月汐，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萧之祁也走了进来，挥退侍从，关上了厅门，目光复杂地看着月汐。
月汐任由苏映雪拉着她的手打量，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我很好呀，苏姐姐。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记忆一点没丢，还记得苏姐姐你最爱吃城南王记的桂花糕，记得萧大哥练枪时最喜欢去后山的瀑布下。” 她说着，看向萧之祁，眼神里是熟悉的信赖与亲近，“萧大哥的枪法是不是更厉害了？”
“嗯。” 萧之祁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语气平和，“月汐，你……现在感觉如何？我是说，你的身体，你的力量，有没有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这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之一。那“复活”与“灵魂烙印”，究竟对她造成了怎样的改变。
月汐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感受了一下，然后笑道：“不一样的地方？有呀！我觉得……嗯，身体好像比以前更……结实了？而且，对水的感应好像有点不同了，但具体说不上来。不过，最重要的是……” 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炫耀，“主人赐予了我新的力量哦！虽然我还不太会用，但主人说，慢慢来，我会变得很厉害，能更好地帮助主人！”
“赐予……力量？” 苏映雪心一沉，与萧之祁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呀！” 月汐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主人可厉害了！萧大哥，苏姐姐，你们不知道，主人拥有不可思议的伟大力量！她……” 月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汇，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混合着神秘与自豪的口吻说，“主人能创造奇迹！是真的奇迹！”
她碧蓝的眼眸望着跳动的烛火，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或憧憬：“我亲眼见过的……虽然主人说，她现在还不太‘完整’，需要很多很多东西来‘补全’，力量也……嗯，用主人的话说，是‘百不存一’，还在恢复，很麻烦，要到处找‘好吃的’……”
萧之祁瞳孔微缩。百不存一？还在恢复？需要“补全”？这印证了林焕关于塞莉娅“进食”是为了恢复力量的猜测！
月汐没有注意到萧之祁神色的细微变化，继续用那种带着梦幻般的语气说道：“但是！就算主人现在只有一点点力量，也厉害得不得了！” 她看向萧之祁，眼神热烈，“萧大哥，你知道吗，我本来已经死了呀，魂飞魄散，什么都没了，坠入永恒的黑暗和冰冷……可是主人，她只是……嗯，好像用了什么方法，感知到了我残留的……一点点印记？然后，她就用伟大的力量，把散落在不知道哪个角落的‘我’，一点点找了回来，重新拼好，还给了我新的身体！”
她的描述并不清晰，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萧苏二人背脊生寒。感知消散的魂魄印记，从虚无中重聚魂魄，重铸肉身……这是何等逆天的手段！而这，还只是她“百不存一”力量下的“奇迹”？
“主人说，生死不过是一种状态，真正的奥秘在于灵魂的本质和虚空的力量……” 月汐继续说着，眼中满是虔诚，“只要灵魂的印记未曾被彻底磨灭，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引动正确的‘规则’，就能从永恒的沉寂中将其唤回，赋予新的形态。主人掌握的，是接近世界本源的力量呢！”
她看向萧之祁，语气变得热切，甚至带着一丝诱哄：“萧大哥，你那么厉害，苏姐姐也这么聪明，如果你们愿意……愿意帮助主人，为主人效力，等主人恢复更多力量，她一定会不吝赏赐的！主人很大方！到时候，别说延年益寿，就是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甚至……甚至掌握一部分生命的奥秘，都不是不可能！主人最喜欢有能力、又忠心的人了！”
萧之祁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指节发白。他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真心实意地“推销”着塞莉娅伟大的月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被胁迫，这甚至不是简单的被迷惑。月汐是真心认为塞莉娅拥有无上伟力，是真心崇拜她，并且真心认为追随塞莉娅、甚至劝说他们也追随塞莉娅，是一条光明大道，是为了他们好！
这“灵魂烙印”，竟然恐怖如斯！它不仅强加了忠诚，更在某种程度上扭曲或覆盖了月汐对力量、对生命、乃至对是非的部分认知！让她发自内心地认同塞莉娅的“道路”！
苏映雪也听得浑身发冷，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打断月汐越来越激动的“布道”：“月汐，你……你先喝口茶。这些事，以后再说。你能回来，萧大哥和我，已经很高兴了。对了，塞莉娅公主她……是怎么知道葬星海，知道你的呢？是那支从西海回来的商队吗？”
这是他们最核心的疑惑。
月汐正说到兴头上，被苏映雪打断，眨了眨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和……畏惧？她放下茶杯，眼神有些躲闪，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个……主人知道很多事情。葬星海……主人好像很早就‘看’到过？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主人不让我多说这个。”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为难，但很快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萧苏二人，碧蓝的眼眸中带着恳切，“萧大哥，苏姐姐，你们别问这个了好不好？也别再跟主人作对了。主人虽然现在力量还没完全恢复，需要小心行事，但主人真的很厉害，很厉害的！和她作对，真的没有好下场。我是为你们好！”
又是这句话。萧之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从月汐这里，恐怕很难直接问出塞莉娅知晓过去的途径了。这似乎触及了某种“禁令”。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好，我们不问这个。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这次……你能在这里待多久？”
听到这个问题，月汐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刚才那点畏惧和为难瞬间被抛到脑后，她开心地说：“主人说，苏姐姐有身孕，需要人陪伴解闷，我可以在这里小住几天！主人是不是很体贴？” 她脸上洋溢着真实的喜悦，为能“合法”地暂时留在萧苏身边而感到高兴。
小住几天……萧之祁心中冷笑。是体贴，还是监视？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示威和掌控？
“那太好了。” 苏映雪强忍着心中的酸楚，握住月汐的手，挤出一个笑容，“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的房间，我一直让人打扫着，还和你离开时一样。”
“真的吗？谢谢苏姐姐！” 月汐欢喜地几乎要跳起来，那神态，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活泼灵动的人鱼小公主。但很快，她又像是想起什么，稍稍收敛了笑容，但眼神依旧明亮，“不过，也不能住太久啦。主人那边还需要我伺候呢。等过几天，我再回去。主人允许我常来看你们的！”
接下来的几天，镇国公府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表面荡开了一圈名为“团圆”的涟漪，内里却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月汐真的住了下来。她仿佛完全回到了过去，会腻在苏映雪身边，好奇地问东问西，轻轻抚摸她的小腹，感受着那新生命的悸动，眼中流露出纯然的欣喜；她会缠着萧之祁，问他边关的趣闻，央他演练枪法，虽然她已无法像从前那样在海浪中与他切磋，但坐在一旁托腮观看时，眼中依旧是熟悉的崇拜光芒；她甚至还记得府中老厨子最拿手的几道点心，吃得眉开眼笑。
一切都似乎很美好，很温馨。如果忽略那些时不时出现的、细小的裂痕。
她会用无比自然的口吻，赞叹“主人赐予的这件裙子料子真好”；会在品尝点心时，不经意地说“这个不如主人上次赏赐的来自雪山之巅的冰莲露”；会在夜晚看到星空时，喃喃自语“主人说，星辰的排列也蕴含着虚空至理”……
每一次，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在萧之祁和苏映雪的心上，不致命，却绵延不绝地带来细密的痛楚。
更让苏映雪心头发冷的是，有一次她试探着问起月汐，关于“复活”时的感受，是否痛苦，是否有残留的不适。月汐当时正摆弄着一支珠花，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恍惚和空洞，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但仅仅一刹那，那点异样就消失了，她抬起头，笑容依旧明媚：“不痛呀，苏姐姐。就是……好像睡了好久好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然后主人就把我唤醒了。醒来就在主人身边啦，很好。”
萧之祁将这些细节，连同月汐关于塞莉娅“力量未复”、“需要补全”、“掌握生死奥秘”等零碎话语，悉数告知了深夜秘密来访的林焕和苏镇岳。
“力量未复，需要不断‘进食’补全……掌握接近本源的规则，可聚魂重生……” 苏镇岳捋着胡须，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若此女所言非虚，这塞莉娅，或者说她背后的‘虚空之主’，恐怕是超出我们认知范畴的恐怖存在。其志非小！”
林焕眼中也满是忧色：“从月汐姑娘的状态看，这‘灵魂烙印’不仅强加忠诚，似乎还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其认知，让她从心底认同那妖女的行事。此等手段，闻所未闻。古籍中虽有类似‘傀儡术’、‘控心咒’的记载，但皆难以长久，且被控者眼神呆滞，言行僵硬，绝无月汐姑娘这般……自然灵动，记忆情感俱全。”
“这才是最可怕之处。” 萧之祁声音低沉，“月汐就是月汐，却也不再是曾经的月汐。我们必须找到破解之法。林焕，古籍秘录的查证不能停，尤其是关于灵魂契约、虚空异力、以及西海上古传闻的记载。还有，盯紧四方馆，查清那些‘食材’最终的消耗方式，或许能找到她力量恢复的关键，或者……弱点！”
“是！” 林焕领命，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夜深人静，月汐在她从前常住的那间临水阁楼中安然入睡。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冰蓝色的长发上，泛着幽冷的光泽。睡梦中，她似乎并不安稳，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眉头微蹙，仿佛在抵抗着什么无形的压力，但很快又会舒展开，嘴角甚至漾开一丝满足的、依赖的笑意，或许梦到了“主人”的赞许，或许梦到了与萧苏的“团圆”。
而在主院卧房，苏映雪依偎在萧之祁怀中，却毫无睡意。
“之祁，月汐她……真的还是我们的月汐吗？” 她声音哽咽。
萧之祁紧紧拥着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低声道：“她是，也不是。她的记忆和感情都是真的，对我们的好也是真的。但那份对塞莉娅的忠诚和崇拜，也刻在了她的魂魄里。我们必须把她救回来，真正的救回来。否则……” 否则，他们失去的，将是月汐的灵魂，而得到的，只是一个顶着月汐面孔、承载着月汐记忆、却全心全意侍奉仇敌的……傀儡。
“可她说的……塞莉娅的力量……” 苏映雪感到一阵寒意。
“力量再诡异，也有其根源和限制。” 萧之祁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她需要‘补全’，说明她并非无敌。月汐就是她伸过来的触手，也是我们可能找到她破绽的缺口。这几天，我们好好陪月汐，也好好……看一看，这‘灵魂烙印’，究竟是什么样的锁，又该如何去撬动它！”
夜，还很长。国公府内短暂的、虚假的温馨，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着未知的危机。而四方馆深处，塞莉娅“品尝”着新送来的、产自极北苦寒之地万年冰髓中的一缕“冰魄精粹”，对月汐在国公府的一切似乎了然于胸。她苍白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眸映照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照着更为深远的、无人能知的图谋。
月汐的小住，是甘美的毒饵，也是风暴降临前，最后一丝脆弱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