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夏意初萌。国公府花园里，晚开的芍药绽出最后的秾艳，暖风裹着草木清气，拂过水榭廊檐。若忽略那萦绕不散的阴霾，这几乎是个令人惬意的午后。
月汐蹲在池塘边，冰蓝色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颊边，随着她拨弄水面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试图用真气凝成一个小水泡，去逗弄一尾胆大的锦鲤，那水泡却总在半途“噗”地破开，溅起细小水花，惹得她咯咯直笑，眉眼弯弯，纯粹得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
萧之祁与苏映雪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萧之祁指尖萦绕着一缕淡金色的真气，那真气随着他心意，时而化作振翅欲飞的小雀，时而变成含苞待放的莲花，灵动非凡，既是为了让月汐开心，也是他（虚妄初期）对力量精妙掌控的体现。苏映雪（亦是虚妄初期）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手中是一件做到一半的婴儿小衣，目光温柔地追随着玩闹的月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抚着已然明显隆起的小腹。两人都小心翼翼地收敛着周身气息，不愿惊扰这片刻虚假的宁静，更不愿让月汐察觉到他们心底深藏的沉重。
“萧大哥好厉害！” 月汐放弃了她那不成功的水泡，跑回石桌边，托着腮，看着萧之祁掌心那朵缓缓旋转、栩栩如生的火焰莲花，碧蓝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这真气凝形，比我以前在海底见过的最厉害的老龟爷爷还要稳当呢！”
萧之祁微微一笑，散去掌中莲花，状似随意地问：“哦？月汐在海底也见过修真者？”
“嗯，见过一些，不过都不如萧大哥和苏姐姐。” 月汐很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也不如主人身边那些黑乎乎的家伙……嗯，感觉上不如。”
苏映雪拈着绣花针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月汐，柔声问：“那些黑影……很厉害吗？感觉他们气息很特别。”
“特别？” 月汐歪了歪头，似乎在想合适的词，“是有点特别，好像……好像放了很久的贝壳，看着还行，一碰感觉就要碎掉似的。” 她的话带着孩童式的直观，“不过他们都很听主人的话，跟着主人最久啦。虽然感觉一直停在‘开山’那里，没什么变化，但主人说，他们是最好的。”
“开山？” 萧之祁捕捉到这个具体的境界描述，与他的感知相符。那些黑影仆从确实只有开山初期的能量波动，但那种腐朽古老的气息，却绝非开山境修士能有。
“是呀，” 月汐毫无心机地点头，“主人有时候会指点我修炼，也会提到他们。主人说，境界高低，有时候不那么要紧，忠心才是最难得的。” 她说着，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虔诚的光彩，“那些黑影，每一个都可以为主人去死，毫不犹豫的！”
这话让萧之祁和苏映雪心头同时一凛。绝对的忠诚，往往比高深的修为更可怕。
月汐并未察觉他们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羡慕：“主人说过，只要她的计划成功了，他们这些早就……嗯，早就休息了的人，都能重新活过来，而且会变得特别特别厉害，得到想象不到的好处呢！”
“计划？” 苏映雪指尖一颤，险些被针扎到，声音却尽量放得平缓，“塞莉娅公主……有什么计划吗？”
月汐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但很快又被某种更深的烙印覆盖，她摇摇头，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主人的计划……主人没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计划。月汐只知道，主人要恢复，完全地恢复。等主人恢复了，就什么都好了……” 后面的话，她含糊过去，似乎触及了某个无形的边界，不敢也不愿再多说。
萧之祁与苏映雪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塞莉娅果然有庞大的图谋，而这图谋，似乎与她自身的“恢复”紧密相连。那些黑影悍不畏死的忠诚，竟是源于对“死后复生并获得大造化”的渴望！这诱惑，对已死之人何其巨大？而这“恢复”和“计划”背后，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几日后的黄昏，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苏映雪坐在窗边，就着最后的天光，缝制着小衣上最后一颗盘扣。月汐挨着她坐在绣墩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萧之祁给她做的、以真气维持运转的简易“水流小机关”，看着清水在几根细竹管里循环流动，乐此不疲。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细密的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和竹管中水流汩汩的轻响。
忽然，月汐停下动作，抬头看向苏映雪，碧蓝的眼眸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邃。她轻声开口，打破了宁静：“苏姐姐，主人今天，让我带句话给你和萧大哥。”
苏映雪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针线，温和地看着她：“嗯，公主有什么吩咐？”
“不是吩咐，” 月汐很认真地纠正，仿佛在复述圣旨，“主人是说，她这次来大夏，住进国公府，是真的有事情，需要萧大哥和苏姐姐帮忙的。” 她的语气很郑重，带着一种传达重要消息的严肃感。
帮忙？萧之祁恰在此时从门外走进来，闻言脚步微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月汐。
月汐转向萧之祁，继续道：“不过主人也说，那件事情，你们现在肯定不会答应的。”
这话让萧苏二人心中疑云更浓。需要他们帮忙，却又断定他们现在不会答应？会是什么事？
月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具体的词句，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然后她抬起眼，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甚至是“传递恩典”般的奇异语气：“但是，主人还说，如果你们愿意帮助她，或者……至少不拦着她，等她恢复以后，她可以帮你们一个忙。”
萧之祁走近几步，沉声问：“什么忙？”
月汐看着他们，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主人说，可以帮你们，让一个叫林婉茹的人……回来。”
“哐当——” 苏映雪手边的针线筐被打翻在地，各色丝线、剪刀、顶针滚落一地。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绣墩上软倒。萧之祁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扶住妻子，只觉得她浑身冰冷，颤抖得厉害。他自己也是心跳如擂鼓，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林婉茹！苏映雪和苏沐晴的生母，苏镇岳的结发妻子，已故去整整十七年！这个名字，早已成为苏家深埋心底的伤痛与怀念，如今，竟从这个诡异妖女的仆从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还伴随着“回来”这样惊世骇俗的承诺！
“你……你说什么？！” 苏映雪抓住萧之祁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再说一遍？！”
月汐被两人剧烈的反应吓住了，手里的竹管装置“啪嗒”掉在地上，清水流了一地。她有些惊慌地后退半步，眼神无辜又困惑：“我……我说，主人可以帮你们让林婉茹回来……萧大哥，苏姐姐，你们怎么了？那个人，对你们……很重要吗？” 她是真的不解，不理解为何一个名字能让素来沉稳的萧大哥和温柔的苏姐姐如此失态。在她被重塑的认知里，“归来”似乎并非多么不可思议之事，她自己不就是“回来”的吗？
萧之祁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惊怒，紧紧搂住几乎崩溃的妻子，目光如电，死死盯着月汐：“此话当真？塞莉娅公主真是如此说的？她如何能做到？！”
月汐被萧之祁眼中罕见的厉色慑住，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小声道：“真的，主人是这么说的。主人说她能做到，只要她的计划成功了，让逝去的人归来，并不是很难的事情……” 她看着苏映雪惨白的脸和滚滚而落的泪水，似乎有些不安，又有些茫然地补充道，“主人很厉害的，虽然现在……好像还不是特别厉害，但等她恢复了，就真的什么都能做到了。”
“恢复……” 萧之祁捕捉到这个再次出现的词，声音干涩，“她恢复之后，能有多厉害？”
月汐偏头想了想，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语言来描述。她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敬畏与懵懂的光芒，用了一种孩童式的、充满想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比喻：
“嗯……主人恢复以后啊，天地会听她的话，海水会倒着流，太阳和月亮说不定也会不听话乱跑呢！反正，就是很厉害很厉害，比最厉害的龙王爷爷还要厉害无数倍！那些事情，对完全恢复的主人来说，就是……就是一个念头的事情吧？” 她说着，甚至比划了一下，仿佛在描述一件理所当然、甚至有些令人向往的宏伟景象，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话语中蕴含的，是何等灭世般的恐怖。
天地崩塌，海水逆流，日月倒转，一念之间！
这已非人力，甚至非寻常仙神所能想象！这塞莉娅，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她的“恢复”，又意味着什么？
苏映雪听到“天地崩塌、海水逆流”等语，更是浑身剧颤，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复活母亲？以倾覆天地、逆转乾坤为代价？
萧之祁心中骇浪滔天，却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他一边向苏镇岳发出紧急的神识传音，一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缓了语气对月汐道：“好，月汐，我们知道了。此事……非同小可，我们需要想一想。你先去休息，或者去花园玩一会儿，好吗？”
月汐看着他们异常凝重的神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说了句“那苏姐姐你别太难过了”，便乖巧地退了出去，还不忘替他们轻轻带上门。她大概以为，萧苏二人只是因为听到能复活故人而过于激动了。
房门刚刚合拢，苏映雪便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萧之祁怀中，压抑地痛哭起来，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那是震惊、恐惧，以及被强行勾起的、对亡母深入骨髓的思念，还有理智与情感激烈交战带来的巨大痛苦。
片刻之后，苏镇岳如一阵风般卷入房中，脸色铁青。萧之祁迅速布下隔音结界，用最简洁的语言，将方才月汐透露的信息——黑影仆从的忠诚源于对“死后复生得造化”的期待、塞莉娅有求于他们但料定他们不允、以及以复活林婉茹为条件，还有那“恢复后天地倒转”的可怕描述，尽数告知。
苏映雪抬起泪眼，看向父亲，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挣扎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希冀：“爹……娘她……她真的能……”
“映雪！” 苏镇岳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如重锤砸在苏映雪心头，也砸碎了那丝刚刚萌芽的妄想。老将军双目如电，看着女儿，眼中翻涌着深切的痛楚，但更多的，是历经沧桑后的清明与决绝。
“我知你心中所想，” 苏镇岳的声音带着沙哑，那是强行压抑情感的结果，“为父……又何尝不想再见婉茹一面？十七年了，无一日敢忘！”
他闭了闭眼，仿佛要将那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理智与凌厉：“但你们给我听清楚！那塞莉娅，是何等妖邪魔物？她的话，半个字都信不得！复活亡者，逆转阴阳，乃天地不容之大禁忌！自古邪术，有哪个不是以生灵涂炭、血流成河为代价？你们看看月汐！看看那些黑影！那叫‘复活’吗？那叫行尸走肉，那叫傀儡玩物！婉茹若是以那般模样‘回来’，她还是你们的母亲，我的妻子吗？！”
他一步上前，双手按住女儿不住颤抖的肩膀，目光如炬，直视着女儿泪眼朦胧的眼睛：“那妖女以此诱惑你们，正是看准了你们对至亲的不舍！其心可诛！她所谓的‘计划’，所谓的‘恢复’，需要的是什么？是这国公府？还是这大夏江山？抑或是……亿万生灵的性命？！黑影仆从的‘忠诚’，月汐的‘自愿’，都是她用虚妄的承诺换来的！你们也想变成那样吗？也想让婉茹死后不得安宁，灵魂还要受其驱策吗？！”
苏镇岳的话，字字如刀，劈开了苏映雪眼前的迷雾，也斩断了她心中那丝侥幸。她浑身一震，泪水流得更凶，却是醒悟与后怕的泪。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苏镇岳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映雪，之祁，婉茹走了十七年，我怀念她，但我也要看着你们，看着沐晴，看着柳氏，看着你腹中的外孙好好活下去！我们的路在前方，不在那妖女虚妄的许诺里！她的计划，我们无力阻止其发动，但绝不能助纣为虐，更不能为了一己私念，踏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成为千古罪人！”
他松开手，目光扫过女儿女婿，斩钉截铁道：“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对那妖女或月汐流露半分意动。她既有求于我们，又抛出此等诱饵，正说明她所图甚大，且并非全无顾忌。我们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动。记住，活着的人，远比任何虚妄的承诺更重要！护好眼前人，护好这个家，便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萧之祁紧紧握住苏映雪的手，沉声道：“岳父大人所言极是。是小婿方才乱了方寸。此等悖逆天道、动摇乾坤之事，其代价绝非我等所能想象，亦非我等所能承受。塞莉娅之诺，实为裹蜜毒药，其心可诛。我们断不能上当。”
苏映雪靠在萧之祁怀中，泪水渐渐止住，眼神从挣扎痛苦，慢慢变得坚定，虽然那坚定之下，是更深的悲伤与空洞。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嘶哑道：“女儿……明白了。是女儿糊涂了。”
苏镇岳看着相拥的女儿女婿，心中亦是酸楚万分，但他知道，此刻必须硬起心肠。他拍了拍萧之祁的肩膀，又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
接下来的几天，月汐似乎也察觉到苏映雪的情绪异常低落，变得更加乖巧安静，时常默默陪在她身边，却不敢再多问关于“林婉茹”的事情。而萧之祁和苏映雪，在面对月汐时，也将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完美地隐藏了起来，只是笑容之下，是更加沉重的负担。
塞莉娅的承诺，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被他们理智地摒弃，但那股诱惑的甜腻与随之而来的可怕想象（天地崩塌、海水逆流），却如同跗骨之蛆，深深烙在了他们心底。他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即将“嫁”入府中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恐怖的存在。她的目标绝非仅仅是一个国公府，她的“恢复”，可能需要的是他们无法想象的祭品。
下月初八，这个日子越来越近，不再仅仅是一场荒诞婚姻的期限，更像是一个庞大而恐怖阴谋启动的倒计时。枕波阁在黑影仆从的“打理”下，越来越像一个独立于府邸之外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异域。每日送往四方馆（很快将送往枕波阁）的、越来越刁钻难寻的“百道奇珍”食材，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复活至亲的诱惑，与灭世般的威胁，交织在一起，让这场等待变得无比煎熬。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准备着，等待着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婚礼”，等待着塞莉娅揭开她真正目的的一角，也等待着，与这未知恐怖的第一次正面碰撞。而“林婉茹”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悲伤的幽灵，和“天地倒转”的恐怖预言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