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暂退山村，打听秘辛
身后那如同择人而噬巨口的矿洞深处，传来的岩石崩塌与那直击灵魂的疯狂嘶吼声渐渐被茂密的山林阻隔、减弱。萧之祁与阿瑟琳一口气奔出十数里，直到彻底脱离那片被灰白雾霭笼罩的诡谲山谷范围，才在一处相对平缓、有溪水流过的山坡停下。
午后惨淡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带着些许暖意，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阿瑟琳扶着一棵老树，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尽是冷汗，后怕地道：“我滴个亲娘诶……祁兄，那底下……那底下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光是那一声吼，我……我感觉三魂七魄都差点被震出来！” 他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望向矿洞方向，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掩饰的恐惧，“这趟浑水，我看是真蹚不得！什么古修遗宝，也得有命花才行！祁兄，咱们还是……”
萧之祁闭目调息，体内“两仪”碎片缓缓运转，将侵入经脉的最后几缕阴秽寒气彻底化去。他睁开眼，眸中金芒一闪而逝，神识如潮水般向四周铺开，仔细探查，确认那恐怖的气息并未追出山谷，也无其他潜伏危险，心下稍安。他看向阿瑟琳，见对方虽然恐惧，但眼珠仍在转动，显然并未完全死心，只是被吓破了胆。
“此地异变，根源深埋，恐非天灾，乃人祸，或更甚。” 萧之祁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那矿洞深处之物，凶戾污秽，其气息能侵染地脉，诱发幻象，引动人心恶念，更掳掠生灵。若放任不管，假以时日，恐非仅此一村遭殃。灰雾弥漫，邪祟滋生，必成祸患。”
阿瑟琳咽了口唾沫，讪讪道：“祁兄心怀天下，小弟佩服。可……可咱们就两个人，那玩意儿……” 他想起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咆哮，打了个寒颤，“怎么看都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上报朝廷，请镇妖司或者道门高人来处理，岂不更好？”
“朝廷自有法度，流程繁复。道门高人，未必愿涉此等绝险污秽之地。” 萧之祁摇头，目光投向山谷外隐约可见的袅袅炊烟，“当务之急，是查明此物根源、特性、活动规律。至少，需知它因何而生，因何而醒，有何弱点。盲目上报，或引来不必要的牺牲，或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看向阿瑟琳，“先寻附近人家，打探此矿来历与近年异状，再做定夺。你若不愿再涉险，此刻离去便是，昨日援手之情，萧……祁某铭记。”
听到“弱点”和“打探”，阿瑟琳眼珠子又转了转。贪念终究压过了恐惧，他想着万一这鬼地方真和什么古修遗宝有关，万一能找到克制那怪物的法子……富贵险中求！他一咬牙，脸上挤出几分江湖气：“祁兄说哪里话！我阿瑟琳虽然爱财，但也不是不讲义气之人！既然祁兄要查，小弟舍命陪君子！不过咱们说好了，真要找到什么宝贝或者克制那玩意儿的法子，可得有我一份！”
萧之祁不置可否，只道：“走吧。”
两人在苍莽山脉外围又寻觅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日落前，找到一处坐落在山坳里、约莫四五十户人家的小山村。村子屋舍低矮，大多以土石垒就，村民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见到两个衣着气度明显不凡的外乡人进村，纷纷躲进屋内，或从门缝、窗后投来警惕、畏惧又带着一丝好奇的目光。
萧之祁取出些散碎银两，在村里孩童的指引下，找到了村中年纪最长、据说年轻时曾做过货郎、有些见识的老村长家。老村长是个干瘦的老头，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老树皮，眼神浑浊但尚存一丝清明。见到银钱，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但听到萧之祁问起“山中那处废弃矿洞”，浑浊的眼睛里立刻被巨大的恐惧填满，枯瘦的手连连摆动，声音发颤：“两、两位贵客……莫问，莫问那鬼地方！去不得，万万去不得啊！那是遭了诅咒的绝地，靠近都要倒大霉的！”
在萧之祁温和但坚持的询问，以及阿瑟琳“不经意”将一锭足有五两的雪花银放在破旧木桌上后，老村长才吞了口唾沫，警惕地看了看窗外，压低了声音，讲述起来。
“那是……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吧？” 老村长陷入回忆，声音带着梦魇般的颤抖，“来了一伙外面的人，穿着光鲜，带着好多凶神恶煞的护卫，说山里发现了宝矿，能挖出发光的石头，值大钱。他们雇了村里和附近好多后生去挖，工钱给得爽快，那段时间，村里倒是过了几天好日子……”
“可好日子不长啊！” 老村长脸上的恐惧加深，“挖了不到一年，就出事了。先是下矿的人回来说，底下老有奇怪的声音，像好多人低声说话，又像哭又像笑，还看到影子晃，可一转眼就没了。后来，就开始死人了。好端端的人，下去的时候还精神着，上来就疯了，胡言乱语，没过两天，身上就长出吓人的红斑，七窍流黑血，死得可惨了！一个，两个……连着死了七八个！”
“矿上请了和尚道士，敲锣打鼓做了好几场法事，屁用没有！死的人更多了。再后来，矿洞深处就开始往外冒灰白色的雾，那雾邪性，沾到身上就发冷，吸进去头晕眼花。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出来的也多半神志不清，没几天就没了。最后，连矿上那个最威风的大老板，也莫名其妙死在了自己屋里，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活活吓死的……矿就彻底封了，官府也来人贴了封条，不许人再靠近。”
阿瑟琳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插嘴：“那后来呢？就一直这样了？”
老村长摇摇头，脸上皱纹更深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本来消停了几年，大家都快忘了。可就是从去年开始，那鬼地方又不太平了！那灰白色的雾，时不时就从山里飘出来一些，不浓，但邪门得很。村里养的鸡鸭，有时候跑到山脚那边，就无缘无故死了，身上没伤没病。这还不算……”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村里……前前后后，已经丢了四个人了！都是身强力壮的后生！王家的二小子，去那边山上砍柴，天黑了没回来，找遍了都没见人影。李家的老大，晚上起夜，就再没回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老村长一把抓住萧之祁的衣袖，老眼中满是哀求：“两位好汉，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可听老汉一句劝，千万别去！那矿里……有吃人的恶鬼！去不得，真的去不得！”
离开村长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山村被笼罩在沉沉的暮色和恐惧中，几乎家家闭户，不见灯火，死寂一片。
“祁兄，” 阿瑟琳脸色难看，声音都有些发干，“这下麻烦大了。那玩意儿不仅在地下，还能……跑出来抓人？那几个后生，怕是凶多吉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邪祟盘踞了，这是会扩张的祸害！”
萧之祁面沉如水。矿工离奇死亡，灰雾，近期失踪……这一切都指向矿洞深处那“东西”的污染和影响力在扩大，甚至可能开始主动掠食生灵。塞莉娅所说的“矿脉污染源”，恐怕比预想的更麻烦。他看向阿瑟琳：“情况已明，危险更甚。你若改变主意，现在离去，无人会怪你。”
阿瑟琳脸上神色变幻，贪财的本性、对未知宝藏的渴望与对那恐怖存在的深深恐惧激烈交战。他看着萧之祁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想想那可能存在的、能克制邪祟的“宝物”（万一有呢？），最终，赌徒心态占了上风。他狠狠一跺脚，脸上露出豁出去的狠色：“他娘的！干了！祁兄你都敢去，我阿瑟琳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这次就远远的，看情况不对立马跑！找到任何东西，都得有我一份！”
二、 再探幽矿，雾锁迷途
一夜无话，两人在村外山神庙勉强歇息。萧之祁默默调息，将状态调整至巅峰，并尝试以心神沟通远在京城的苏映雪身上的“黎明”碎片。距离太过遥远，感应微弱如丝，但他仍能借得一丝纯阳真意，默默温养“镇锋”，并引动怀中“生发”碎片的生机之力，流转周身，祛除残留的阴秽，恢复精力。阿瑟琳则忙活了一晚，用银钱从村民那里换来些烈酒、雄黄粉，甚至死乞白赖弄来一只大公鸡取了点鸡冠血，涂抹在短刃和银针上，又准备了许多火折、绳索等物，嘴里念叨着“有备无患”。
翌日清晨，两人再次踏入苍莽山脉。这一次，他们更加谨慎，远远绕开了昨日那主矿洞入口，而是根据老村长描述的、最近失踪者最后可能出现的区域，沿着山脉另一侧仔细搜寻。萧之祁将“命数”碎片的预警感知提升到极致，“混沌”碎片的力量也弥散开来，试图捕捉环境中任何不协调的能量波动。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日头偏西时，他们在一处被山洪冲出的、极为隐蔽的狭窄裂隙深处，发现了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似乎是当年矿工私自挖掘的通风道或偷采小径，蜿蜒曲折，通向山脉深处。裂隙口被藤蔓和碎石半掩，若非萧之祁神识敏锐，极难发现。矿道入口处，已经有极其稀薄的灰白色雾气，如同有生命般缓缓飘出，带着熟悉的阴冷与淡淡的硫磺味。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萧之祁当先，阿瑟琳紧随其后，矮身钻入了那条幽深、压抑的侧向矿道。
矿道内潮湿滑腻，岩壁上布满了湿冷的苔藓，空气混浊沉闷。越往深处，光线愈发昏暗，仅靠阿瑟琳手中一颗鸡蛋大小的荧光石照明，昏黄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范围。而那股灰白色的雾气，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起来，如同一张粘稠的、无形的大网，将他们笼罩其中。
“这雾……邪门！” 阿瑟琳低声咒骂，他感觉自己的神识如同陷入泥沼，最多只能离体丈许，再远便是一片模糊，耳边也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仿佛很多人低声絮语的嗡嗡声，让人心烦意乱。
萧之祁眉头紧锁，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混沌”碎片能让他勉强感知到周围数丈内混乱不堪的能量流，如同无数个湍急的漩涡和断层，根本无法借此辨别方向。而“命数”碎片传递来的，是持续不断的、低强度的危险警示，仿佛这雾气本身就蕴含着恶意。他只能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方向感，在迷宫般的矿道中艰难前行。岔路极多，纵横交错，有些是天然裂隙，有些是人工开凿。他们试图在岩壁上留下刻痕标记，但诡异的是，刻下的痕迹很快就会变得模糊，仿佛被雾气侵蚀掉了。阿瑟琳的罗盘指针更是疯狂乱转，完全失灵。
“糟了，祁兄，咱们好像……迷路了。” 阿瑟琳声音有些发干，看着周围几乎一模一样的、被浓雾笼罩的矿道，脸色难看，“这鬼打墙也太厉害了！”
“噤声。” 萧之祁忽然抬手示意，侧耳倾听。浓雾中，除了那恼人的低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其他的声音——远处隐约的、有节奏的“叮、叮”声，像是铁镐敲击岩石；近处突然响起的、如同叹息般的呼吸，就擦着耳畔掠过；更有一两声凄厉短促、分不清是人还是野兽的惨叫，从雾气深处一闪而逝，让人毛骨悚然。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荧光石昏黄光芒的边缘，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中，偶尔会突然闪过一些模糊扭曲的影子。有时像是佝偻的人形，有时又像是某种多足的爬虫，一闪即逝，当你凝神去看时，那里只有翻滚的雾气。
两人背靠背，警惕地缓缓移动。阿瑟琳额角见汗，握着短刃和银针的手心湿滑。萧之祁一手按在“镇锋”剑柄上，另一只手扣住了“两仪”碎片，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在一条看似死路的岔道尽头，他们发现了一个稍微开阔些的洞穴，约莫有寻常房间大小。洞内散落着几辆早已朽烂的矿车、生满铁锈的工具，以及五六具蜷缩在角落的尸骸，早已化为白骨，但姿态扭曲，仿佛死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岩壁上，有用暗红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东西，涂抹着一些凌乱、疯狂、难以辨认的符号和字迹。
阿瑟琳强忍着不适，凑近岩壁仔细辨认，嘴里念念有词：“不……要……看……影子……吃……人……出……不……去……了……” 每念出一个词，他脸色就白一分。他又小心地检查了一下尸骸旁，从一具骸骨腰间找到一个几乎锈成一团的铁牌，用匕首刮去锈迹，露出一个模糊的、类似鼎炉的徽记。
“是墨家……” 阿瑟琳声音干涩，“几十年前一个以炼器出名的小修仙家族，后来好像惹了什么麻烦，突然就败落消失了……看来，他们也栽在这里了。”
就在两人心神被这悲惨遗迹所摄的刹那，萧之祁怀中的“命数”碎片猛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预警！几乎是同时，周围的灰白雾气如同煮沸般剧烈翻滚起来！那一直萦绕耳边的低语声陡然变得清晰、嘈杂，仿佛有无数怨魂在耳边嘶吼、哭泣、狂笑！
“小心身后！” 萧之祁厉喝一声，猛然转身，“镇锋”出鞘，带起一片凛冽的金白色剑芒，瞬间驱散了身前数尺的浓雾。只见雾气之中，数道仿佛由雾气本身凝结而成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影子，正悄无声息地朝着他们飘来。影子形态不定，时而像人，时而像兽，内部隐约有扭曲痛苦的面容闪过，散发出冰冷刺骨、直透灵魂的怨念与恶意！
阿瑟琳怪叫一声，手中淬了鸡冠血和雄黄的银针如同天女散花般激射而出，钉向最近的两道影子。银针没入影子，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几缕青烟，让影子的动作微微一滞，但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凶厉地扑来！
萧之祁挥剑斩出，纯阳剑气扫过，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被斩开的部分溃散成雾气，但很快又从周围的浓雾中汲取力量，重新凝聚！这些雾影，仿佛与这矿洞中的浓雾同源，近乎不死！
更让两人心头沉重的是，矿洞深处，昨日那熟悉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疯狂的恐怖气息，似乎再次被惊动了，如同沉睡的凶兽缓缓睁开了眼睛，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隐隐从地底更深处传来……浓雾开始向着某个方向流动，仿佛在为某种存在的苏醒而欢呼雀跃。
三、 国公府内，救治与惊疑
镇国公府，枕波阁。
幽蓝色的灵光在静室内缓缓流转，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不安。塞莉娅静静地躺在玉榻之上，双目紧闭，长而卷翘的金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绝美的面容失去了平日那种俯瞰众生的淡漠与神秘，只剩下一种易碎般的脆弱。她的呼吸微不可察，气息微弱而紊乱，仿佛风中残烛。
月汐跪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塞莉娅一只冰凉的手，冰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塞莉娅毫无血色的手背上。她另一只手拿着温热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塞莉娅光洁的额头，那里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少女的肩膀微微抽动，压抑着哽咽，低低地、反复地唤着：“主人……主人您醒醒……看看月汐……您别吓月汐……” 声音里充满了惶恐、依赖和无助。在她简单而纯粹的世界里，塞莉娅是她唯一的光和依靠，此刻这光黯淡了，她的世界仿佛也随之崩塌。
苏映雪处理完府中一应善后事宜——对外统一口径是“有宵小之徒觊觎国公府，已被府中隐藏高手惊走，贼人毙命，详情不便透露”，并严厉约束下人不得妄议——之后，便匆匆来到枕波阁。她屏退了外间侍立的侍女，只留月汐在内，自己轻轻走入。
看着玉榻上昏迷不醒的塞莉娅，苏映雪心情极为复杂。昨夜那毁天灭地般的魔影，那根划破虚空、召唤深渊力量的枯枝，那湮灭一切的漆黑掌印，以及魔影消散前那绝望的哀求……每一幕都深深烙印在她脑海，挥之不去。这个自称波斯公主的女子，拥有着远超凡人想象、近乎神魔的力量，却又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她救了国公府，救了她们母子，手段却如此诡异可怖。她究竟是敌是友？是降临凡尘的神只，还是挣脱囚笼的恶魔？
苏映雪在榻边坐下，再次轻轻搭上塞莉娅另一只手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脉搏跳动微弱而杂乱，时快时慢。她将一丝温和的真元小心翼翼地渡入，试图探查其体内状况。然而，她的真元甫一进入，便如同泥牛入海，更仿佛惊动了什么可怕的存在。塞莉娅体内，数股性质截然不同、却都强大得令苏映雪灵魂战栗的力量，正在疯狂地冲撞、撕扯！一股是极致的冰冷与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一股是狂暴的炽热与毁灭，如同地心熔岩；一股是空幻虚无，变幻不定；还有一股，高高在上，充满了古老、威严、不容置疑的秩序感，但此刻也陷入了混乱。这些力量彼此征伐，将塞莉娅的经脉、气海冲击得一片狼藉，她的身体就像一件精美绝伦却布满裂痕的琉璃器皿，勉强容纳着足以焚山煮海的狂暴能量，随时可能彻底破碎。寻常的疗伤丹药，渡入的真元，不仅无法调和，反而可能成为引爆的导火索。
苏映雪秀眉紧蹙，收回手，心中沉甸甸的。这种伤势，闻所未闻，绝非真元耗尽或内腑受创那么简单。她想起父亲苏镇岳的见识，或许……
就在这时，玉榻上的塞莉娅，那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光洁的额头渗出更多冷汗，绝美的面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仿佛正陷入极深的梦魇之中。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翕动，断断续续、微弱而模糊的呓语，从她唇间逸出：
“冷……好冷……”
“黑……没有光……哪里都没有……”
“放我……出去……” （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挣扎）
“……饿……好饿……” （这呓语与之前的脆弱痛苦不同，带着一种原始的、孩童般的渴望与委屈）
“想……吃饱饭……” （声音渐低，如同呢喃）
“……不想……在这里……” （痛苦地蜷缩了一下）
“永恒……的……牢笼……” （声音陡然变得空洞而绝望）
“……为什么……出不去……” （最后化为一声悠长、疲惫、充满了无尽迷茫与困倦的叹息）
这些破碎的、充满痛苦、恐惧、孤独、乃至最原始生理欲望（饥饿）的梦呓，与塞莉娅平日里那高不可攀、淡漠掌控一切的形象，形成了撕裂般的反差！苏映雪听得心神剧震，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在梦中喊冷、喊饿、想出去、想吃饱饭的脆弱女子，与昨夜那个执枯枝画魔纹、召唤凝神魔影、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的存在联系在一起。
冰冷、黑暗、饥饿、牢笼、想出去……她口中的“那里”是哪里？是什么地方，能让一个拥有如此力量的存在，感到寒冷、饥饿、并称之为“永恒的牢笼”？那绝望的哀求，与昨夜黑影消散前的“不想回去”何其相似！难道她看似强大的背后，是身陷某种无法挣脱的可怕禁锢？她所做的一切，包括来到大夏，接触萧家，是否都是为了……“出来”？或者“吃饱”？
苏映雪心中疑窦丛生，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个神秘莫测的女子，似乎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仅仅是一个怀着未知目的、力量强大的异邦公主。
“如何？” 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镇岳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门口，面色凝重。他并未进入内室，这是避嫌，也是谨慎。
苏映雪起身，走到外间，将塞莉娅的脉象和那些梦呓低声告知了父亲，略去了“娘亲”相关，但强调了“饥饿”、“牢笼”、“想出去”等词。
苏镇岳听完，负手在室内踱了几步，久久不语。昨夜那惊鸿一瞥的魔影，其威势之恐怖，远超他平生所见。此刻听到女儿的转述，他更加确信，这位“波斯公主”身上隐藏的秘密，牵涉之深、之危险，远超预料。
半晌，苏镇岳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映雪，此女……身份诡异，力量莫测，敌友难辨。然，昨夜她毕竟出手解了府中灭顶之灾，于你有恩。观其眼下情形，昏迷不醒，伤势古怪，但其生死，恐已与我国公府，与你腹中胎儿，乃至与萧祁，都牵系甚深。她若在此时于府中出事，后续麻烦，难以估量。”
他看向女儿，沉声道：“为父会以西北或有变故、你身怀六甲需加强护卫为由，从苏府搬来国公府暂住。一来，确需防范宵小，昨夜之事恐非偶然；二来，亦可就近观察其情状，若真有变故，也好及时应对。对外，便说为父思念女儿，特来小住相伴。”
苏映雪点头：“女儿明白，有劳父亲费心。”
苏镇岳又看了一眼内室方向，低声道：“她伤势古怪，非寻常医药可治。为父会暗中查阅古籍，或寻访故旧，看看有无类似记载。在她醒来之前，务必小心照看，但亦不可放松警惕。月汐那丫头……虽似对她忠心耿耿，但其身亦非常人，需留意。”
“是。”
苏镇岳离去后，苏映雪回到内室，看着依旧昏迷、不时发出痛苦梦呓的塞莉娅，又看看守在榻边、眼睛红肿、神情无助的月汐，心中五味杂陈。她轻轻拍了拍月汐的肩膀：“别怕，她会醒的。你先去休息一下，吃些东西，这里我守着。”
月汐却固执地摇头，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塞莉娅，声音沙哑却坚定：“不，月汐要守着主人。主人不醒，月汐哪儿也不去。”
苏映雪心中一叹，不再勉强。她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夫君萧之祁前往的方向。塞莉娅昏迷不醒，体内隐患重重；夫君远在西北，探查那凶险莫测的矿脉；自己身怀六甲，府中暗流涌动……重重迷雾与危机，如同此刻窗外沉沉的夜色，笼罩着镇国公府，也压在她的心头。而塞莉娅梦中那一声声充满痛苦与渴望的“想出去”、“想吃饱饭”，更是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难以平静的涟漪。这个神秘的“公主”，究竟是谁？她想从何处“出去”？又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