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无声的死亡宣判
月光惨白，透过镇国公府缀锦院主卧窗棂上的薄纱，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顶级金疮药与安神香的味道，凝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床榻上，萧之祁静静地躺着，面色灰败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身上缠满了浸透药汁的洁白细麻，仍有点点暗红自深处洇出。曾经如山岳般沉稳、如烈阳般耀眼的大周镇国公，此刻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苏映雪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那只冰冷的手，仿佛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热那不断流逝的生命。她脸上泪痕已干，眼眶红肿，嘴唇被自己咬出深深的血印。她没有再哭，只是睁着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眸子，死死盯着丈夫的脸，像是要将他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里。
皇后苏沐晴站在她身后半步，一身常服，卸去了所有凤冠珠翠，此刻她不是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主，只是心痛欲裂的妹妹。她轻轻将手搭在姐姐颤抖的肩上，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却发现自己指尖同样冰凉。
房间里，除了她们，只有两人。
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如老松的陈院判，与另一位身形佝偻、气息却沉凝如山的老者——曾掌管太医院秘库、专治奇经八脉损伤的退隐供奉孙老。两人是苏沐晴能动用的、医术与忠诚皆无可挑剔的最终底牌。
陈院判收回搭在萧之祁腕间的手指，那枯瘦的指尖，竟也在微微颤抖。他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看向苏沐晴与苏映雪，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骇然与……无能为力。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陈院判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老朽行医百二十载，侍奉三代君王，见过无数奇症怪伤，自问于医道一途，已窥得几分门径。然则……国公爷此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已非‘伤’，亦非‘病’。国公爷体内生机，非是消散，而是……被某种霸道绝伦、至阴至邪之力，自根源处‘蛀蚀’、‘湮灭’！五脏移位犹是表象，六腑枯槁尚可调理，但那奇经八脉、丹田紫府，乃至……神魂本源……”
他顿住，摇了摇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挫败与痛惜：“俱被一种老朽闻所未闻的‘湮灭之意’盘踞、吞噬。此力……超乎医理，近乎道则反噬。非药石可及，非针砭能达。”
孙老供奉接口，声音同样沉重：“陈老所言不差。老夫以‘窥脉’秘法探之，国公爷心脉处，生机如沸水泼雪，消融之速，触目惊心。那盘踞之力，阴寒蚀骨，更兼吞噬万物生机之性……恕老夫直言，此非人间手段所能造成，亦非人间手段所能挽回。”
苏映雪的心，随着他们的话语，一点点沉入无底冰窟。她握紧萧之祁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陈院判与孙老对视一眼，最终，由陈院判颤抖着声音，吐出那句判决：“老夫与孙兄合力，辅以宫中秘藏‘九转回天丹’，或可……以金针渡穴，强行聚拢国公爷体内残存游离生机，再以百年紫参王为引，固本培元……如此，或可延其……一月之期。”
孙老重重叩首，老泪纵横：“一月之后，生机燃尽，魂飞魄散，肉身……亦将因那湮灭之力，化为……齑粉。臣等无能，请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早做准备。”
“一月……”
苏映雪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僵了她的血液，也冻住了她的心跳。
一月。只有一月。
她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萧之祁，泪水终于再次决堤，却哭不出声，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悲痛，昏迷中的萧之祁，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璀璨如星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妻子，看向她高高隆起的小腹，最终，目光定格在她泪流满面的脸上。
“……映……雪……” 他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只是气音。
“我在！夫君，我在！” 苏映雪扑到他枕边，将脸贴近他冰冷的脸颊。
萧之祁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却只牵动了嘴角细微的弧度。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她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他们未出世的孩子。那目光里有温柔，有眷恋，有期待，但最终，都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沉甸甸的遗憾。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间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一……月……也……好。只……可惜……见……不到……我们的……孩儿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捅进苏映雪的心口，然后反复搅动。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不——！”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鸣，紧紧抓住萧之祁的手，仿佛要将他从死神手里夺回来，“你能见到！夫君，你能见到！我们的女儿会平安！你会好起来！你一定能好起来！”
她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近乎疯魔的执拗：“塞莉娅公主说了！我们的女儿会没事！你受的这些苦，你流了这么多血，你变成这样……都是为了她！你是为了替她挡住了那该死的‘灾厄’！所以她才会平安！夫君，你听见了吗？你救了她！你用你的命换了她的命！她不会有事！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我不准你死！我不准！”
她几乎是嘶喊着，将那个深藏心底、几乎压垮她的秘密吼了出来。房间里，苏沐晴瞬间捂住了嘴，泪水汹涌而出。陈院判与孙老亦是身躯剧震，面露骇然与难以置信。以命挡灾？生而为祸？这是何等诡谲恐怖的命运！
萧之祁黯淡的眼眸，在听到“女儿会平安”的瞬间，骤然亮起了一簇微弱的、却无比惊人的光火。那是一个父亲的本能，是绝境中听到孩子生机后的狂喜。但随即，那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更沉的温柔与一种近乎释然的决绝所覆盖。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回握住苏映雪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原……来……如此。” 他每个字都吐得艰难，却清晰，“那……便……值了。”
他看着她，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烙印进即将消散的灵魂深处。
“映雪……别……哭……” 他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苏映雪伏在床边，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值了？他说值了？用他的命，换她们母女的平安，所以值了？可是她不要！她不要这样的交换！她不要一个人活在这没有他的人间！
苏沐晴走上前，用力抱住崩溃的姐姐，泪水也无声滑落。陈院判与孙老默默退到一旁，垂首不语，满室只余令人心碎的悲泣。
二、 刹那芳华与永恒沉寂
绝望并未持续太久。或者说，苏映雪不允许自己沉溺在绝望中。
她擦干眼泪，眼中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太医不行，还有别人！她动用了与药王谷最隐秘的联络渠道，那枚雕刻着缠枝莲纹、中心一点朱红的玉符，被她亲手捏碎。
一天一夜后，一道带着浓郁药草清香与风尘气息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缀锦院外，甚至未曾惊动外围的守卫。
来人一身青衫，容貌俊逸，眉宇间却带着常年与药草毒物为伍的疏离与不羁，正是药王谷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谷主——叶铭。只是此刻，他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布满倦色与凝重，眼中血丝密布，显然是不惜代价、日夜兼程赶来。
“萧兄！映雪！” 叶铭甚至来不及寒暄，一个箭步冲到床前，三指已搭上萧之祁的腕脉。他闭目凝神，眉头越皱越紧，周身那股淡淡的药香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他松开手，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苏映雪，又看向床上的萧之祁，素来潇洒不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挫败的凝重。
“湮灭道伤……规则层面的反噬……” 叶铭的声音有些干涩，“萧兄，你这是……逆天而行，触动了某种根本性的‘禁忌’？或者说，你替人承受了本不该由凡人承受的‘道则之罚’？”
他直言不讳，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映雪。
苏映雪心中一颤，知道瞒不过这位医术通神、亦毒亦医的至交好友，缓缓点头，将塞莉娅关于“灾厄转移”的预言简要说了一遍。
叶铭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难怪……此伤已非医术范畴。陈老头说一月，不算夸张。常规手段，确实回天乏术。”
苏映雪眼中的光，随着他的话一点点黯淡下去。
但叶铭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那光芒锐利、危险，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不过，我药王谷传承千年，总有些……非常手段。”
“我有禁术一篇，名为‘偷天换日’，辅以谷中秘传古丹‘刹那芳华’。” 叶铭语速加快，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此术此丹，可强行沟通天地间游离生机，逆转阴阳，弥补道伤，重塑经脉脏腑。服下之后，半年至一年内，萧兄可行动如常，容颜焕发，甚至能动用约七成修为，与常人无异，无痛无灾。”
苏映雪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当真？！”
“映雪！” 叶铭厉声打断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听我说完！”
“此术此丹，乃逆天而行，是饮鸩止渴！” 他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所谓‘偷天换日’，实则是以燃烧透支未来的所有可能为代价！它并非治愈，而是将萧兄未来百年、乃至轮回转世的寿元、潜力、气运，乃至……魂魄真灵的本源，在极短时间内，一次性燃尽！换取这短暂的健康！”
“药效一过，或者在此期间，萧兄动用力量过度，导致透支加剧……” 叶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错辨的残酷，“则生机瞬间枯竭，魂魄真灵遭受不可逆的创伤，轻则灵智泯灭，化为活死人，重则……魂飞魄散，真灵溃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看向床上气息微弱的萧之祁，又看向脸色煞白的苏映雪，缓缓道：“此法，是绝路。是用永恒的沉寂，或许连沉寂都不存在的彻底消亡，来换取短暂的、虚假的喧嚣。萧兄，映雪，你们……要选吗？”
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映雪眼中的光芒，从炽热到冰冷，再到一片死灰。永恒的沉寂……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刚刚升起希望的心上。
床上，萧之祁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他听完了叶铭的话，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看向叶铭，又艰难地转向苏映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叶兄……厚意……心领。” 他声音微弱，却清晰坚定，“既知……结局……何必……徒增……过程。”
他目光温柔地落在苏映雪脸上，那目光里，是看透生死的豁达，是不忍她承受更多痛苦的深情。
“半年……喧嚣……换她……日后百年……思及我……魂飞魄散之痛？” 他断断续续，却字字锥心，“不……不必了。就这样……挺好。让我……多看看她……和……孩子。有……一月……足矣。”
他选择了清醒地、有尊严地陪伴，用这短暂却真实的一月时光，去铭刻最后的记忆，而不是在虚假的健康后，留给爱人一个魂飞魄散的、更残酷的结局。
叶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疲惫与敬意。他知道，这就是萧之祁的选择。他不再劝说，默默从怀中取出几个玉瓶，放在床边。
“此乃‘宁神散’与‘固元丹’，可稍减痛苦，稳固心神。我会在京城盘桓数日，再寻他法……虽然，希望渺茫。” 他拍了拍苏映雪颤抖的肩膀，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房间，背影萧索。
希望，似乎彻底断绝了。
三、 冰蓝的泪水与鎏金的审判
消息如同瘟疫，无声地蔓延在死寂的镇国公府。下人们屏息凝神，行走悄无声息，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压抑的悲恸，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枕波阁内，水榭边。
塞莉娅斜倚在铺着雪白兽皮的软榻上，指尖缠绕着一缕冰蓝色的发丝——那是刚刚扑在她脚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所有物”的。月汐就跪伏在她脚边不远处，肩膀仍在微微抽动，冰蓝色的长发铺散在地，像一片破碎的湖泊。她脸上泪痕未干，冰蓝色的眼眸肿得像桃子，里面盛满了最纯粹的悲伤、无助，以及一丝不顾一切的哀求。
就在刚才，这个被烙下灵魂印记、本该对她唯命是从、毫无保留的小公主，第一次违背了“绝对服从”的底层指令，冲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扑倒在她面前，用那双泪水涟涟的眼睛看着她，用破碎的声音哀求她，去救两个在她看来“无关紧要”的凡人。
塞莉娅鎏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无机质般的漠然与……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研究的困惑。
她感受着指尖发丝的冰凉与柔软，那是“容器”的一部分。这个“容器”很有趣，在烙印了绝对忠诚之后，依然能爆发出如此强烈、甚至能短暂干扰灵魂烙印稳定性的“情感”。是因为那些残存的、属于“月汐”本体的记忆吗？
为了两个注定要消亡的、渺小的碳基生命体，如此痛苦，如此哀求……甚至愿意付出“什么都愿意做”的代价。这在她漫长的、近乎永恒的观测与干涉中，依旧属于难以完全理解的“噪音”。
那个叫萧之祁的雄性碳基生命，生命体征正在急速滑向终点，其损伤模式带有明显的“规则侵蚀”与“命运反噬”痕迹，符合“容器”转嫁“灾厄”的次级效应。治愈他，并不难，甚至可以说，对她而言，举手之劳。无非是拨动一下此界底层“生机”与“修复”的法则弦，再抹去那点微不足道的“湮灭”印记。
但，为什么？
他死了，苏映雪依旧是安宁公主，有大司马父亲，有皇后妹妹，有腹中继承了特殊命运因子的子嗣，地位尊崇，资源丰厚。按照碳基生命的社会性繁衍与利益交换模式，她完全可以在短暂的哀伤后，选择新的、更优质的雄性结合，延续她的基因与社会地位。为何要为了一个即将消亡的个体，露出那般……仿佛世界崩塌般的表情？甚至愿意向明显是“更高存在”的自己，露出脆弱的脖颈？
塞莉娅无法理解。在她看来，碳基生命的“情感”，尤其是这种排他性的、强烈的绑定情感，是低效的、不稳定的、容易导致判断失误的干扰项。就像她现在脚下这个哭泣的“容器”，因为过往的记忆数据，产生了强烈的“悲伤”与“恳求”程序，甚至试图覆盖基础指令。
麻烦。但……或许，可以利用。
月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旧固执地、充满乞求地望着她，仿佛她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塞莉娅移开目光，望向虚空，那里有无形的信息流在涌动。她“看”到缀锦院里，那个叫苏映雪的雌性碳基，正死死抓着濒死雄性的手，灵魂波动剧烈，充满了绝望、不甘、愤怒与……一种名为“爱”的、她暂时无法完全解析的强烈执念。她也“看”到那个叫叶铭的碳基留下的、企图逆转规则却注定导致更糟后果的能量扰动（丹药）。
无趣的挣扎。
但……那个苏映雪手中，似乎持有几块……有趣的“碎片”。散发着微弱的、但本质极高的“开辟”与“法则”权柄气息。与她在时间长河下游感知到的、那个可能扰动“大寂静”的变量，似乎同源。
收集、观察、解析那些“碎片”，或许能更准确地定位变量，完善她的“修正”模型。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程序结论，在她那非人的意识中生成。
可以回应“容器”的请求。这能稳定“容器”的情绪波动，避免不必要的损耗。同时，可以向苏映雪提出交换条件。碳基生命在极度绝望时，对于“希望”的定价会变得非理性，有利于获取观测样本。
至于条件……要能测试其“牺牲”阈值的极限，也要符合“等价交换”的模糊表象。那些“碎片”，正好。
至于另一个条件……让她跪下恳求。这既能满足“容器”希望拯救目标的诉求（需要她主动恳求），也能观察碳基生命在“尊严”、“社会地位”与“核心情感需求”之间的选择模式，收集有趣的行为数据。
逻辑通顺。目标明确。
于是，塞莉娅微微动了动手指，那缕冰蓝的发丝从她指尖滑落。她清冷、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不再局限于枕波阁，而是如同无形的涟漪，精准地穿透空间，回荡在缀锦院主卧内，回荡在苏映雪、萧之祁，以及尚未离去的叶铭、苏沐晴等人的耳畔，也响在月汐的识海深处：
“可。”
仅仅一个字，却如同惊雷，劈开了满室的绝望与死寂。
苏映雪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癫狂的光芒，死死看向枕波阁的方向。叶铭脚步一顿，霍然转身，脸上写满惊疑。苏沐晴也捂住了嘴。
床上的萧之祁，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塞莉娅的声音继续，平稳得令人心悸：
“条件有二。”
“其一，吾对你们手中那些……来自遥远过去的‘碎片’，颇有兴味。” 她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玩具，“交出任意一块，予吾把玩一日。一日后，自当奉还。”
碎片？把玩一日？苏映雪先是一愣，随即心脏骤然缩紧！她瞬间明白了塞莉娅指的是什么——是夫君拼死带回，与叶铭共同集齐的，那七枚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据说与上古开天秘辛相关的神秘金属碎片，以及那截非金非木的奇异斧柄！那是夫君用命换来的东西！是她和叶铭研究许久，也未能完全参透，却深知其蕴含惊天秘密的至宝！她甚至隐隐感觉，这些碎片与斧柄，或许与塞莉娅口中的“灾厄”、“命运”有着某种联系！给她？哪怕只是一天？
塞莉娅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第二个条件，紧接着落下，清晰，冰冷，不带丝毫转圜余地：
“其二，”
她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与权衡。
“苏映雪，跪于吾之庭前，亲口相求。”
“……”
死寂。
比刚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跪于庭前，亲口相求。
八个字，像八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苏映雪的心脏，也扎进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叶铭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布满寒霜，一股凌厉的气势不受控制地溢散而出。欺人太甚！苏沐晴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凤眸圆睁，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理论。她是皇后！她的姐姐是公主！是镇国公夫人！岂能受此奇耻大辱！萧之祁躺在床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灰败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张开嘴，似乎想呐喊，想阻止，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角滑下浑浊的泪水。
跪？向那个来历不明、神秘莫测、视众生如蝼蚁的波斯公主下跪？以安宁公主之尊，以镇国公夫人之贵，以苏家嫡女之傲？
这不仅是将苏映雪个人的尊严踩在脚下，更是将镇国公府、将苏家、甚至将皇室的颜面，都放在地上摩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映雪身上。有愤怒，有不忍，有心痛，有哀求……
苏映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只剩下苍白的皮肤和红肿的眼眶。她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夫君，看着他眼角滑落的那滴泪，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大海、如今只剩灰败死气的眼睛。
太医说，一月。
叶铭说，用永恒的沉寂，换短暂的喧嚣。
只有塞莉娅说，可。
代价是……碎片，和她的膝盖。
碎片……那是夫君用命换来的，可能关乎重大秘密，甚至可能关乎女儿未来命运的东西……交给塞莉娅“把玩一日”？风险有多大？她不敢想。
膝盖……那是她作为苏映雪的骄傲，作为萧之祁妻子的尊严，作为皇室公主的体面……
可是，如果没有了萧之祁，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英武飞扬的少年将军，在御花园的梨花树下，对她说：“映雪，等我这次得胜归来，便向陛下求娶你。”
她想起洞房花烛夜，他挑起盖头时，眼中比星辰更亮的光。
她想起得知有孕时，他像个傻子一样在院子里转圈，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傻笑着说要听孩子的声音。
她想起他每次出征归来，风尘仆仆，却总会先给她一个带着硝烟气息的、坚实的拥抱。
她想起他这次离开前，温柔地抚摸她的肚子，说：“等我回来，我们的孩儿就该出生了。我要亲手抱抱他/她。”
一幕幕，一帧帧，如同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然后，画面定格在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地躺在床上的样子。定格在那句“可惜，见不到我们的孩儿了”。
尊严？骄傲？体面？秘密？
在“失去他”面前，这些东西，轻如尘埃。
苏映雪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淡、极平静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决绝，有释然，有抛弃一切后的轻松，也有深入骨髓的痛楚。
她轻轻推开苏沐晴试图拉住她的手，对叶铭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
然后，她挺直了脊背。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力量。
她一步一步，走出房门。脚步很稳，没有丝毫犹豫。
穿过庭院，月光洒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夜风很凉，吹动她的衣袂和发梢。
她来到枕波阁前。那扇门紧闭着，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扇门。目光平静如水。
下一刻，在所有人或震惊、或心痛、或愤怒、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
她提起繁复华丽的宫装裙摆，缓缓地，深深地，跪了下去。
“咚。”
膝盖触及冰冷坚硬石面的声音，不重，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庭院，也仿佛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抬起头，仰望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高高在上、漠然俯视的身影。她的声音清澈，平静，没有哽咽，没有颤抖，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在夜空下：
“波斯公主塞莉娅殿下在上。”
“大夏安宁公主，苏氏映雪，在此恳求于您。”
“求您，救我夫君，萧之祁性命。”
“无论何种代价，苏映雪，一力承担，心甘情愿。”
夜风吹过，卷起庭院角落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未知的黑暗。
枕波阁内，一片寂静。
塞莉娅依旧斜倚在软榻上，鎏金色的眼眸透过窗棂，看着庭前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月光勾勒出苏映雪纤细却挺直的轮廓，也照亮了她脸上那种抛弃一切后的平静。
“碎片……下跪……”
塞莉娅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软榻的边缘。在她那超越凡人理解的意识层面，一条新的数据被记录：
观测目标：苏映雪（碳基生命，雌性）
行为：在伴侣生命垂危时，选择以降低自身社会性评价（下跪）及出让可能具有高价值物品（碎片）使用权为代价，换取伴侣生存概率。
动机分析：强烈情感绑定（暂命名为‘爱’）覆盖个体生存优化本能及社会地位维护本能。该情感变量权重极高，可导致非理性决策。
结论：可用于深度测试“牺牲”阈值，及获取“碎片”样本。
建议：执行交换协议。
她无法理解那种名为“爱”的情感究竟如何运作，为何能产生如此强大的驱动力量。但这不妨碍她利用它，达成自己的观测与收集目的。
至于“玩玩而已”？那些散发着“开辟”与“法则”权柄气息的碎片，确实让她有些“兴趣”。一天时间，足够她完成初步扫描、解析其内部结构、追溯其源头，并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便于后续观察的“标记”了。
阁外，苏映雪依旧跪着，背脊挺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断的青竹。
她在等待。
等待门后的神明，降下她的判决，或是……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