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喧嚣中的死寂
残阳如血,将不周山染成一片凄艳的赭色。
欢呼声、哭嚎声、寻找同伴的呼喊声、救治伤员的急促指令声……混杂在硝烟尚未散尽的空气中,奏响一曲劫后余生的悲喜交响。劫天的败逃与无相大军的彻底湮灭,如同搬走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万钧巨石,尽管代价惨重,尽管牺牲者众,但活下来的人,胸膛中涌动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逝者的哀恸。
“赢了!我们赢了!”有浑身浴血的将士扔下残破的兵刃,跪地痛哭。
“快!这里还有活口!医师!木系修士快来!”焦急的呼喊在废墟中回荡。
“陛下!风宗主!云掌门!荧前辈!”轩辕明、风无涯等人身边围拢了幸存的将领和修士,汇报着伤亡,清点着战果,安排着撤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浩劫,似乎过去了。
然而,在这片逐渐升腾起的、带着血色的生机之中,有一处角落,却仿佛与所有的喧嚣隔绝,沉静得可怕。
萧之祁与苏映雪并肩而立,如同两尊凝固的雕像。萧之祁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在血色夕阳下反射着微弱暖光的金锁,指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将其嵌入骨血。苏映雪依偎在他身侧,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圈通红,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悲伤和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他们面前的虚空,是那神秘女将消失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残留着极淡的、不属于此间的时空波动。
那惊世的一剑,那绝望的泪水,那枚坠地的金锁,那一声“郡主”,那身改良的轩辕甲,那句“劫天不死……他们去追了……那我呢……”的破碎低语……所有画面、声音、细节,如同破碎的琉璃,在他们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最终拼凑出一副让他们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残酷图景。
轩辕明安抚了众人几句,与风无涯、云无恙、荧女王交换了一个沉重而了然的眼神,挥手让其他人先处理战后事宜,他们几人则默默走到了萧苏二人身边。
“镇国公,安宁公主……” 轩辕明的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着挚友夫妇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风无涯望着萧之祁手中的金锁,长叹一声:“那枚金锁……老道若没记错,是晨曦郡主满月时,宫中赏赐,公主殿下亲手为郡主戴上的长命锁吧?”
云无恙也神色复杂,低声道:“那女将离去前,称她为‘郡主’……她身上的铠甲,虽有不同,但根基确是轩辕甲制式,且工艺似乎……更为精妙超前。”
荧女王虚弱地靠在侍从身上,美丽的眼眸中满是悲悯:“她看你们的眼神……还有那眼泪……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个孩子……在看自己久别重逢,却无法相认、甚至可能再也见不到的至亲父母时……才会有的眼神。”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之祁和苏映雪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
苏映雪猛地一颤,从萧之祁手中近乎抢夺般拿过那枚金锁,冰凉的触感让她又是一抖。她近乎神经质地摩挲着金锁上“晨曦”二字周围精细的云纹,又翻到背面,指尖颤抖地抚过一处极其细微的、只有她这个母亲才知道的、女儿无意识抓握留下的小小凹痕。
“是……是嫣然的……是我的嫣然……不会错……” 她喃喃着,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却是无声的,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金锁上,砸在焦黑的土地上。
萧之祁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揽住妻子颤抖的肩膀,试图给她一点支撑,却发现自己也在微微发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一片猩红。
“劫天……没死。” 他开口,声音像是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它逃进了时空裂缝……它必须被彻底消灭,否则,今日的牺牲,他日必将重演,甚至更为惨烈。”
轩辕明沉重地点了点头:“能感应、追踪并最终消灭它的,非盘古斧与净世莲台莫属。这是天命,亦是二位无可推卸之责。”
“所以……我们会去追。” 苏映雪抬起泪眼,接过了丈夫的话,语气是痛到极致的平静,“追进那时空裂缝,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风无涯掐指默算,眉头紧锁,声音发苦:“时空追索,凶险莫测,前路茫茫,归期……恐怕难以预计。以那女将……以嫣然郡主出现时的年岁与修为气度推断,此去,恐非十年八载可期。”
“二十年……或许更久。” 云无恙补充道,语气艰涩。
二十年。
这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萧之祁和苏映雪最后的侥幸。
“所以……我们会离开。” 萧之祁的声音空洞,仿佛在陈述别人的命运,“离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离开家园,踏上一条不知归期、甚至可能……永无归期的路。”
苏映雪猛地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她仿佛看到了,在那没有父母陪伴的漫长岁月里,她的小嫣然是如何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孩,一点点长大。别的孩子有父母牵手学步,她的嫣然只有冰冷的宫殿石阶;别的孩子有父母灯下讲故事,她的嫣然只有对遥远父母模糊的画像和日益堆积的疑问与孤单;别的孩子受了委屈可以扑进父母怀里撒娇,她的嫣然只能自己擦干眼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咬着牙,逼着自己变强,变强,再变强……直到有一天,强到能够撕裂时空,回到过去,只为了看父母一眼,只为了那不可能实现的、让父母留下的奢望……
“她想救我们……更想救她自己……” 苏映雪泣不成声,几乎瘫软在萧之祁怀中,“她想救那个没有爹娘疼爱的、孤单的小嫣然……她回到这里,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们,流着那样的泪……她该有多难过……多绝望啊!我的女儿……我的嫣然……”
萧之祁紧紧抱着妻子,这个在千军万马前不曾退缩、在灭世大敌前不曾低头的铁血汉子,此刻眼泪也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滴落在苏映雪的发间。他错过了女儿的未来,而女儿,却从那个孤独的未来回来,亲眼见证父母的“离去”,这是何等残忍的循环!
就在众人被这沉重的宿命压得几乎窒息时,一直在旁调息、同时仔细感应着劫天逃离处空间波动的风无涯与云无恙,同时脸色一变。
“不好!” 风无涯急声道,“那劫天撕裂的时空裂缝,受其虚无之力与不周山特殊地脉影响,极不稳定,且……具有单向性!”
“单向性?” 轩辕明皱眉。
“正是!” 云无恙接过话头,语速加快,“只能从我们这一侧进入,追踪劫天离去的轨迹方向,无法反向回归!且此裂缝正在持续衰减,以我和风兄推算,最多只能维持三日!三日之后,必将彻底弥合,届时再想追踪劫天踪迹,便如大海捞针,几无可能!”
三日!
这个时限,如同最后的判决,也为沉浸在无边悲痛中的萧之祁和苏映雪,投下了一道冰冷而清晰的光束。
萧之祁猛地抬起头,眼中混乱的悲痛被一种近乎狰狞的决断取代。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看向怀中几乎崩溃的妻子,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力道:“映雪,听着!三天!我们还有三天!”
苏映雪茫然地抬起泪眼,看着他。
“不去想二十年,不去想那该死的宿命!只想这三天!” 萧之祁的目光灼灼,仿佛要燃尽所有的悲伤,“这三天,我们不是镇国公,不是安宁公主,不是救世的英雄!我们只是嫣然的爹娘!用这最后三天,好好陪她,好好……跟她告别。”
苏映雪怔怔地看着丈夫,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藏的、同样澎湃的痛苦。是啊,三天。这是命运最后的仁慈,也是最后的残忍。但无论如何,这是他们能从这该死的循环中,为女儿,也为自己,偷来的、最后的、完整的时光。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翻江倒海般的悲痛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她擦干眼泪,尽管眼圈依旧通红,但眼神也一点点重新凝聚起光芒,那是属于母亲的、温柔而坚韧的光芒。
“好。” 她重重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无比,“三天。好好陪我们的嫣然。”
二、 托付与承诺
追猎劫天,是必须完成的使命。但嫣然的未来,必须妥善安排。
苏映雪之父,大司马苏镇岳,忠心耿直,对女儿和外孙女自然疼爱。但他年事已高,近年来精力已大不如前,朝中事务尚且需要得力助手辅佐,再让他日夜操劳照顾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实在力有不逮。
更重要的是其继室柳氏。柳氏入门晚,与苏映雪并无多深感情,但性子不算坏,对苏镇岳也尽心。唯有一点,苏映雪思之便觉无奈——柳氏于厨艺一道,堪称“灾难”。偏偏她自己毫无所觉,甚至颇为自得,认为亲手烹制羹汤方显“慈心”,且坚信“火候越足情意越深”,常将好好食材熬煮成色香味俱“无”的糊状物。苏映雪少时在家,没少“领教”这位继母的“爱心餐”,至今回忆起来,舌根似乎仍有古怪滋味盘旋。绝不能让心肝宝贝般的嫣然,在成长最关键的时期,长期遭受此等“味觉劫难”与可能的营养隐患。
反复思量,最合适、也最让苏映雪放心的人选,唯有她的胞妹,当朝皇后——苏沐晴。
是夜,皇宫深处,凤仪宫偏殿,灯火通明,却屏退了所有宫人。
萧之祁与苏映雪,带着那枚冰凉的金锁,对苏沐晴与闻讯赶来的轩辕明,和盘托出了所有——不周山惨胜的真相,劫天未死且逃逸,必须由他们持神器追击,时空裂缝仅存三日,以及……那最残酷的、关于未来嫣然穿越归来、欲改命而不能的推测。
苏沐晴初闻,惊得几乎打翻手中茶盏,俏脸瞬间血色尽褪。当听到姐姐姐夫将不得不离开,归期渺渺,甚至可能长达二十年,而小嫣然将在没有父母陪伴中孤独成长,最终变成那个强大却悲伤的、穿越时空回来的“郡主”时,她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姐姐!姐夫!” 苏沐晴再也忍不住,起身扑到苏映雪身前,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又抬头看向神色沉痛的萧之祁,美丽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心疼与悲伤,“怎么会这样……嫣然她还那么小……你们……”
她想象着姐姐姐夫即将踏上的、凶险未卜的漫长征途,想象着小外甥女未来漫长岁月里的孤单,心就像被狠狠揪住一样疼。但看到姐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强撑的坚强,看到姐夫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重与决绝,她知道,此事已无可转圜。
苏沐晴猛地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她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宫装,然后对着萧之祁与苏映雪,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姐姐,姐夫,”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你们放心去吧。去完成你们必须去做的事,去为嫣然,也为这天下苍生,搏一个真正的太平未来。嫣然……”
她直起身,走到一旁被奶娘抱着的、尚在熟睡的小嫣然摇篮边,俯身,无比轻柔地摸了摸侄女娇嫩的脸颊,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决意。
“从今日起,嫣然便是我的女儿。我苏沐晴在此,以苏氏血脉、以皇后之名起誓,必视她如己出,疼她、爱她、教导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绝不让任何人轻慢于她。只要我苏沐晴在一日,必护她周全一日!我会让她在宫里,和承儿一样,得到最好的照顾,最好的教养,最安稳快乐的长大。”
一直沉默旁听的轩辕明,此刻也走上前,握住皇后的手,对萧之祁和苏映雪沉声道:“镇国公,皇姐,朕亦在此承诺。晨曦郡主萧嫣然,即日起,享公主俸例,入皇室玉牒。朕会给予她与承儿同等的庇护与尊荣。朕,与皇后,便是她的父皇与母后。宫中上下,谁若敢对郡主有丝毫不敬,严惩不贷!”
帝后的承诺,字字千钧,给了萧苏二人最大的定心丸。
就在这时,偏殿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年仅四岁的小太子轩辕承,被方才凝重的气氛惊动,又被母后特意唤来。他穿着小小的太子常服,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带着些许困意和好奇,但礼仪周到,先向父皇母后和姨父姨母行了礼。
苏沐晴将他唤到身边,蹲下身,柔声道:“承儿,你姨父姨母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出远门,去帮天下人打一个很坏很坏的大怪物,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他们把嫣然妹妹托付给母后照顾。承儿是哥哥,以后要帮母后一起照顾好妹妹,好不好?”
小太子轩辕承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神色哀戚的姨父姨母,又走到摇篮边,踮起脚,看着里面睡得香甜的、小小的嫣然妹妹。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妹妹更小、更软的手,然后转过身,走到萧之祁和苏映雪面前,仰起小脸,用稚嫩却无比认真、一字一顿的语气说:
“姨父,姨母,你们放心去打大怪物!承儿是男子汉,是哥哥!一定会保护好嫣然妹妹!不让别人欺负她!等妹妹长大了,承儿带她玩,教她读书,把最好吃的点心、最有趣的玩具都分给妹妹!承儿说到做到!”
孩童天真无邪却郑重无比的誓言,像一道温暖的光,刺破了殿内沉重的悲伤氛围。萧之祁喉头哽咽,蹲下身,用力抱了抱小外甥结实的小身子,低声道:“好,好孩子!姨父相信你!嫣然妹妹,以后就拜托承儿了。”
苏映雪更是泪如雨下,将小太子也搂入怀中,不住地道:“谢谢……谢谢承儿……”
有了帝后如此郑重的承诺,有了小太子纯真而坚定的保护誓言,萧之祁和苏映雪心中那关于女儿未来最大的忧虑,终于稍稍放下。虽然依旧痛彻心扉,但至少,他们的嫣然,不会无人疼爱,不会无依无靠。她会在姨母(亦是母后)的精心呵护下,在姨父(亦是父皇)的庇护下,在太子哥哥的陪伴下,平安长大。
这,或许是这残酷命运中,唯一值得安慰的一点微光了。
三、 三日倾情
接下来的三天,对萧之祁和苏映雪而言,是偷来的时光,是浓缩了一生挚爱与不舍的永恒,也是凌迟般痛苦的倒计时。
镇国公府与皇宫之间的大门仿佛消失了。萧之祁推掉了所有战后事宜的请示,苏映雪也放下了所有宫廷事务。他们眼中、心中,只有那个躺在摇篮里,尚且不知离别为何物的小小婴孩——他们的晨曦郡主,萧嫣然。
苏映雪几乎不眠不休。她将嫣然时刻带在身边,抱着她,仿佛要将那软软小小的身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哼唱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温柔绵长的摇篮曲,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女儿的酣梦。她对着女儿絮絮低语,诉说着说不完的爱意,讲着那些她可能永远无法亲眼见证的、关于未来的期盼和幻想——“嫣然以后一定会是个漂亮又勇敢的姑娘”,“娘给你做了好多小裙子,可惜不能看着你一件件穿上了”,“要听姨母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说着说着,泪水便无声地滑落,滴在女儿细嫩的脸颊上,她又慌忙轻轻拭去。
她的手指被针线磨红了,甚至刺破了,也浑然不觉。她争分夺秒地为女儿缝制着从小到大的衣裳,从婴孩的襁褓、肚兜,到一两岁的小袄、小裙,再到更大些的衣衫……每一针,每一线,都缝进了她滔天的爱意和无尽的愧疚。她恨不得将未来二十年的母爱,都缝进这些衣裳里。
萧之祁这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国公,此刻卸下了所有威严。他放下了盘古斧,用那双布满厚茧、惯于持握神兵、劈山斩岳的大手,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学着给女儿换尿布。他动作僵硬,生怕弄疼了女儿,额头上甚至急出了细汗。他端着特制的、温热的米糊,用小小的木勺,一点一点,耐心无比地喂给女儿,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傻气的温柔笑容。
他喜欢抱着女儿,站在庭院里,看日出,看日落,看云卷云舒。他会指着天空飞过的小鸟,指着庭院中初绽的花朵,用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对尚且听不懂的女儿说着那些或许将由皇后或太子转述的故事——“看,那是小鸟,等嫣然长大了,爹……爹教你射箭,不过咱们只射坏蛋,不射小鸟。”“这花开得真好,像我们嫣然一样好看。” 他只是沉默地抱着,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给予女儿最厚重、最无言的守护。
他们寻来了最上等的留影石,输入法力,记录下女儿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无意识的微笑,蹙起的小眉头,挥舞的小拳头,甚至打哈欠、吐泡泡的憨态。他们知道,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在未知的险境中,这些光影,将是支撑他们活下去、战斗下去的,唯一的精神食粮,是照亮无尽黑暗的,最温暖的微光。
这三天,镇国公府和凤仪宫偏殿里,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极致的、令人心碎的温馨与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伤。每一个拥抱都像最后一次,用力到骨头发疼;每一次凝视都含着泪光,仿佛要将对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时间像个残酷又仁慈的怪物,流淌得飞快,让他们抓不住分秒;又缓慢得如同停滞,将离别的每一寸痛苦都拉得纤毫毕现。
宫人们被严令不得靠近打扰,只远远看到镇国公笨拙地抱着小郡主晒太阳,看到安宁公主红肿着眼睛却带着最温柔的笑意逗弄孩子,看到帝后偶尔前来,也是红着眼眶,默默陪坐片刻便叹息离去。一种沉重而哀伤的气氛,笼罩着这片区域。
四、 最后的凝望与诀别
第三日的夜晚,格外寂静,也格外漫长。
摇篮边,小小的萧嫣然喝了奶,在母亲温柔的哼唱和父亲沉稳气息的包裹下,再次沉入甜甜的梦乡,小嘴微微嚅动着,不知梦到了什么。
苏映雪坐在摇篮边,就着柔和的夜明珠光芒,最后一次检查着为女儿准备的一切。衣裳鞋袜,分门别类,叠放整齐,从婴儿到及笄,码了高高几摞。各种长命锁、平安扣、璎珞项圈,装了满满一匣。玩具、启蒙书籍、甚至她亲手绘制的一些简单图谱,也都备好。每一件东西,她都摩挲了许久,仿佛透过它们,能触摸到女儿未来成长的轨迹。
最后,她拿起那枚来自未来的、女儿(或者说,未来的女儿)留下的金锁,和一枚她与萧之祁在这三天里,亲手挑选美玉、亲手打磨雕刻(萧之祁用斧的手,雕刻玉锁笨拙却无比用心)的新玉锁。玉锁样式与金锁相配,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字。她用一根最柔软结实的红绳,将两枚锁小心地串在一起。
然后,她展开一张雪浪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颤抖了许久,才落下第一笔。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化作泪水,晕开了墨迹。她写写停停,停停写写,一封不算太长的信,却写了将近一个时辰。写尽了她对女儿无尽的爱与思念,写尽了不能陪伴的愧疚与痛苦,写尽了对女儿未来的期盼与祝福,也写下了关于他们离去原因的、尽可能温和的解释。她希望,当女儿识字懂事,看到这封信时,能理解父母的不得已,能感受父母从未离开的爱。
写完,她将信纸仔细折好,和那串新旧交织的金玉锁一起,轻轻放在了女儿枕边。她俯下身,在女儿散发着奶香的额头上,印下无数个轻柔的吻,直到泪水再次模糊视线。
萧之祁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他最后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他亲自刻上简易防护阵法和血脉感应符文的暖玉玉佩,玉佩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他小心翼翼地将玉佩系在女儿襁褓的内侧,紧贴着女儿的心口。然后,他也俯下身,在女儿另一边脸颊上,印下一个带着胡茬微刺感的、轻柔的吻。这个吻,郑重得像一个烙印,一个无声的、跨越时空的守护誓言。
寅时三刻,晨光未露,天际只有一抹深沉的黛青色。
皇宫最高的观星台上,苏沐晴亲自抱着裹在柔软锦被中、依旧熟睡的小嫣然。轩辕明一身常服,站在她身侧,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无声地给予支持。小太子轩辕承也被早早唤醒,穿戴整齐,紧紧牵着父皇的衣角,小脸严肃地看着前方。
萧之祁与苏映雪已换下华服,穿上了便于长途跋涉、利于战斗的劲装。萧之祁背负用布囊仔细包裹的盘古斧,苏映雪则将微光流转的净世莲台贴身收好。他们最后检查了随身的行囊,里面除了必要的丹药、灵石、衣物,最多的,便是那几枚记录着女儿影像和声音的留影石。
两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苏沐晴怀中女儿那恬静的睡颜。晨曦的微光开始勾勒出女儿稚嫩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红润的小嘴微微嘟着,全然不知至亲即将远行,或许,便是永别。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那深入骨髓的不舍与痛楚,也看到了同样不可动摇的决绝。他们同时转向苏沐晴和轩辕明,撩起衣袍,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这一礼,托付了他们的全世界。
苏沐晴的眼泪瞬间涌出,用力点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轩辕明亦是眼眶发红,重重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太子轩辕承忽然挣开父皇的手,跑到萧之祁和苏映雪面前,仰着小脸,再次认真地说:“姨父,姨母,早点回来!承儿和妹妹等你们!”
孩童纯真的话语,像一把盐,撒在两人鲜血淋漓的心口。萧之祁用力揉了揉小太子的头发,喉咙哽得生疼。苏映雪弯下腰,轻轻抱了抱小太子,在他耳边用气声道:“承儿乖,替姨母……照顾好妹妹。”
说完,她猛地直起身,不再看女儿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彻底失去离开的勇气。她紧紧握住了萧之祁伸过来的、温暖而粗糙的大手。
萧之祁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在皇后怀中安睡的、小小的身影,然后,他收回目光,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锐利而坚定。他看向妻子,苏映雪也看向他,两人眼中是同一种光芒——那是放下一切柔软牵挂后,属于战士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走。” 萧之祁低声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嗯。” 苏映雪应道,同样平静。
两人不再回头。身影化作一金一青两道交融的流光,冲天而起,如同划过黎明前黑暗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朝着不周山的方向,朝着那时空裂缝最后残留的波动坐标,疾驰而去。他们的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消失在皇宫上方微明的天际。
苏沐晴抱着嫣然,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泪水终于滚滚而下,滴落在嫣然柔软的襁褓上。轩辕明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无声叹息。
小太子轩辕承也扁了扁嘴,有些想哭,但想起自己的承诺,又用力忍住,伸出小手,轻轻拍着母后怀中依旧熟睡的妹妹,小声地、一遍遍地说:“妹妹不哭,哥哥在,哥哥保护你……”
睡梦中的小嫣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小小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小嘴无意识地咂巴了一下,又沉沉地睡去。枕边,那串金锁与玉锁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清越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刚刚开始,却已浸透离别的、关于爱与宿命的故事。
不周山遗迹,那处被劫天撕裂、如今只剩下淡淡扭曲光影的裂缝入口前。
萧之祁与苏映雪的身影落下。裂缝的光影比三日前黯淡了许多,边缘极不稳定地闪烁着,仿佛随时会彻底溃散。其中传来的时空乱流气息,令人心悸。
两人并肩而立,最后回望了一眼东方。那里,旭日即将喷薄而出,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正努力刺破云层,试图照亮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也照亮远方那座他们刚刚离开的、承载着他们所有爱与牵挂的皇城。
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再次温柔地抚过女儿熟睡的小脸,拂过皇后妹妹含泪的眼眸,掠过小太子认真的表情,看过这他们誓死守护的、即将迎来新生的山河。
然后,他们收回目光,转向眼前那幽深莫测、通向未知与茫远征途的裂缝。里面是狂暴的时空乱流,是重伤逃遁的灭世之敌,是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追索,是生死未卜的凶险,是注定缺席女儿所有成长岁月的、永恒的遗憾。
但,他们没有犹豫。
萧之祁紧紧握住了苏映雪的手,十指相扣,力量大得仿佛要捏碎彼此的指骨,却又无比坚定温暖。苏映雪也用力回握,指尖传来的,是同样义无反顾的决心。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化不开的悲伤,有如山的责任,更有彼此扶持、生死与共的无限深情。
“怕吗?” 萧之祁轻声问。
“你在,便不怕。” 苏映雪看着他,眼中倒映着初升的朝阳,也倒映着丈夫坚毅的面容。
“那便,走吧。”
话音落下,两人身上同时绽放出光芒。萧之祁身上腾起古朴厚重的盘古斧虚影,带着开天辟地的无上意志;苏映雪周身浮现净世莲台的清圣光辉,涤荡一切污浊。两道光芒交织缠绕,将他们牢牢护在其中。
没有再多的言语,没有再一次的回首。两人携手,迈开脚步,并肩踏入了那光影扭曲、通向未知的时空裂缝之中。
他们的身影,瞬间被混乱的光影吞没。
身后的裂缝,在一阵剧烈的波动后,如同耗尽最后气力的泡沫,悄然弥合,消失不见。只留下不周山亘古的荒凉与寂静,以及天边,那轮终于挣脱地平线束缚、将万丈金光洒向人间的,崭新的太阳。
光芒驱散了黑夜的残留,照亮了破碎的山河,也照亮了前方漫长而未知的道路。
而那条路上,英雄已远行,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家,与一个必须独自坚强长大的、晨曦般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