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一擦脸的动作停住了。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缓缓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点。
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让这几秒钟的停顿看起来像是擦脸擦到一半的自然间歇。
然后他直起身，将搭在肩上的毛巾拿下来，不紧不慢地叠好，挂回井沿边，这才转向那个站在槐树下的女孩。
她的年纪比他最初判断的还要小一些，大概十四五岁，但那双眼睛不太像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经历过失去之后被迫提前成熟的目光，沉静中带着一层薄薄的壳。
“你父亲，”赵天一开口，声音放得比刚才和老人说话时轻了一些，“他叫什么名字？”
“陆沉。”女孩说出这个名字时，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我叫他爸”或者“我爹”这样的家常称谓，就是直直的两个字，像报一个已经远去之人的姓名。
赵天一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无论是在西北联合庇护所的信息交易所，还是在与新长安众人的闲聊中，都没有人提起过“陆沉”这两个字。
但他没有立刻说“不认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说他是三年前走进那扇门的。是哪扇门？”
女孩抬手指向一个方向，不是村庄周围的任何一座山，而是更远处，那片连绵山脉的主峰方向：“山巅之门。不是你来时的那扇。”
赵天一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座山峰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中清晰可见，山势陡峭，顶部有一片近乎垂直的崖壁，在蓝天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冷调。
“山巅之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和山脚那扇青铜门，不是同一扇？”
“不是。”女孩摇了摇头，“山脚的青铜门是‘天门’，连接着外面的世界。山巅的门是‘源门’，通向另一个地方。”
源门。源初之界。
这两个词的关联几乎是不言自明的。赵天一的心脏微微收紧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父亲走进那扇门之前，说过什么吗？”
女孩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当她重新抬起头时，她的目光比刚才更直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说，他要去找一样东西。一样能够让持徽者不再需要付出生命代价的东西
赵天一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追问那句话的细节，而是先在心中将这条信息与刚才从老人那里得到的全部情报进行了叠加比对。
老人告诉他：持徽者的力量来自与源初之界的契约，每一次使用都会拓宽体内的“门”，最终会被吸入源初之界，永不返回。
而眼前这个女孩告诉他：她的父亲在三年前主动走进了通往源初之界的门，目的是去寻找一样东西，一样能够让持徽者不再需要付出生命代价的东西。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陆沉进入源初之界的目的，不是为了借用力量，不是为了封堵裂隙，而是为了从根源上改变这套契约的规则。
他是去“修改合同”的。
赵天一在井沿边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站着的女孩视线平齐。
这个动作让他的压迫感降低了不少，女孩紧绷的肩膀果然微微放松了一丝。
“你父亲出发之前，有没有告诉你，他要找的那样东西具体是什么？”
女孩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他只告诉我，如果他成功了，他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到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如果他没有成功……”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依然平稳：“如果他没有成功，让我不要等他了。”
赵天一沉默了几秒。
一个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的人，在出发前对自己的女儿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既是一种告别，也是一种保护，让她不要抱着虚无缥缈的希望度过余生。
“这三年来，有人进过那扇山巅之门去找他吗？”
女孩再次摇头：“没有人敢进去。长老们说，那扇门只有持徽者才能打开，而且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父亲是唯一一个主动走进去的人。”
赵天一站起身，目光越过女孩的头顶，望向远处那座山峰顶端灰白色的崖壁。
山巅之门。源门。通向源初之界的入口。
陆沉三年前走了进去，至今未归。
而现在，他赵天一站在这里，口袋里揣着同一枚徽章，面临着同一个选择。
他可以假装没有听过这些话，在这座村庄里休整几天，然后从青铜门返回原来的世界，告诉苏小檀和秦若寒“门后确实是一片净土，但我没深入探索”，就此翻过这一页。
他也可以沿着陆沉的足迹，找到那扇山巅之门，走进去，看看那个让所有持徽者有去无回的源初之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看看陆沉是否还在那里，看看他所说的那件“能够让持徽者不再需要付出生命代价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
前者安全。后者未知。
赵天一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他只是习惯于在计算过风险之后，选择收益最大的那条路。
而现在，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完成这个计算。
他转向女孩，换了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陆青禾。”
“青禾，”赵天一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平和，“你父亲走进那扇门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笔记、地图、或者任何他研究过的资料？”
陆青禾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期待中的事情。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石屋的方向，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今晚能来我家一趟吗？有些事情，我不想让长老知道。”
赵天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迎着陆青禾的目光，从那双过早成熟的眼睛里读出了谨慎和试探，她在赌他是否会赴约，也在赌他是否值得信任。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头：“好。天黑之后，你告诉我你家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