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一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转身走出了磨坊。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烟火气和淡淡的深渊气息。
他站在巷子里,仰头看了一眼被屋檐切割成狭长条带的夜空,然后迈开步子,朝着旅社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而坚定。
他的脑海里,一张更大的拼图正在缓缓成形。
末世前三年的青铜残片,末世当天的青色光柱,华山深处的青铜门,西北地下的深渊入口,沉睡的守望者,行走的使节团,以及那枚鹰剑徽章所代表的、至今未知的势力或组织。
所有这些线索正在以某种他还未能完全看清的方式交织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现在需要的,是更多的信息,以及足够的耐心。
赵天一回到旅社时,苏小檀正盘腿坐在床上,膝上摊着一本她从旅社杂物间里翻出来的旧书,一本封面残缺的《世界神话传说选编》。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把书合上放到一旁。
“你去了好久。”
“去了一趟信息交易所,又绕道见了一个磨坊老板。”
赵天一脱下外套挂好,在床边坐下,将那张手绘地图和老孙头说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苏小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天一有些意外的话:
“末世前三年就有人发现了华山的遗迹,那说明那扇门在末世降临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它不是末世的产物,而是被末世‘激活’的。”
“对。”赵天一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而且不止一个入口。深渊入口是被青色光柱轰开的,华山那扇门是一直存在的。两者的性质可能完全不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一个问题,那枚鹰剑徽章所代表的势力,在末世前就已经在华山的青铜门附近活动了。
他们是守护者,还是觊觎者?是守门人,还是想开门的人?”
苏小檀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没有人能替赵天一回答。
第二天清晨,赵天一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翻身下床,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先问了一句:“谁?”
“是我,周明远。”门外的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急促,“出事了。俘虏出事了。”
赵天一打开门。周明远站在门外,外套敞开着,衬衫领口歪斜,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的表情是赵天一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一种竭力压制的、接近于焦虑的神色。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一个小时前发现的。”周明远压低声音,“今早例行检查时,看守发现它倒在审讯室的地上,七窍出血,生命体征极其微弱。
医疗组赶到后确认,它的脑部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结构性损伤,不是外部暴力造成的,更像是某种内置的自毁机制被触发了。”
赵天一皱了皱眉:“它还有意识吗?”
“有,但已经无法进行有效交流了。它的眼球运动正常,似乎还能感知外界,但语言中枢已经完全失效,无法发声,也无法对指令做出有意义的回应。”
赵天一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醒来的苏小檀,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周明远:“带我去看。”
两人快步穿过清晨空旷的街道,进入内城,再次来到地下审讯室。
审讯室里的灯光比上次更亮,几名穿白大褂的医疗人员正在收拾仪器,金属椅上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地面上留下一摊颜色异常的液体,不是纯血色,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调,像是血液与某种金属溶液混合后的产物。
一名医疗组负责人向周明远报告情况:“患者已被转移到地下一层的隔离病房。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脑部损伤是不可逆的。
从损伤模式来看,不像是中毒或外部攻击,更像是某种预设的生物程序在特定条件下被触发执行。”
“特定条件?”赵天一插话,“能不能判断触发条件是什么?”
医疗负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明远,得到后者点头许可后才回答:“初步推断有两种可能:
一是定时触发,它的体内预设了一个倒计时,时间一到自动启动;二是条件触发,某种外界信号或特定事件的发生激活了自毁程序。”
赵天一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想起了昨天下午自己与零七的最后一次对话。
在他问到“守望者”和“起点”的问题时,零七的回答已经开始变得谨慎,最后更是明确表示“不能告诉你”。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它不愿意说,现在看来,它可能是真的不能说。或者说,它体内的某种机制不允许它说。
“它昨天和我谈话之后,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人?”赵天一问。
周明远摇了摇头:“没有。你离开之后,它就被重新铐上了,单独关押,没有任何人进入过审讯室,直到今早发现出事。”
赵天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带我去看看它。”
他站在隔离病房的单向玻璃前,看着病房里的零七。
它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几根监测用的管线,双眼睁着,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它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试图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它的手指在床单上轻微地抽搐着,一下一下,毫无规律。
赵天一隔着玻璃看了它很久。
他想起昨天下午零七说的那句话,“守望者选择沉睡,是为了等待正确的时机。我建议您,也学会等待。”
它在那个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体内的倒计时快要走到终点了?
它说的“等待”,是在暗示他不要急于求成,还是在告诉他,它已经没有时间了,而他还有?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隔离病房。
走出地下区域,回到地面时,清晨的阳光正洒在理事会大楼前的广场上,将昨夜的阴影驱散得一干二净。
周明远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问什么。
赵天一在广场中央停下脚步,仰起头,让阳光洒在脸上,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和微风拂过皮肤的触感。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而清明。
“周处长,帮我转告第三席一句话。”
“请说。”
“我要去一趟华山。”
周明远的表情在晨光中凝固了一瞬,像是一张被风吹皱的纸又忽然被抚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被阳光拉长的影子,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来。
“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因为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赵天一说,
“末世前三年的青铜残片、末世当天的青色光柱、那扇青铜门、沉睡的眼球、鹰剑徽章的主人,它们全都指向华山。
深渊入口是结果,华山才是源头。如果想要知道这一切的真相,我必须回到源头去。”
周明远没有反驳。
他做了这么多年外事工作,最擅长的就是从纷繁复杂的信息中辨别真伪和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