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一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块灰色石板的边缘，指尖感受到石材特有的细腻凉意。
石板上的刻痕深浅不一，有些笔画已经磨损得几乎难以辨认，像是被无数次触摸过。
他没有立刻把石板放下，而是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字。
“门愈阔，力愈强。然借力必有代价，每用一次，持徽者自身之门便扩大一分。终有一日，门将大开，持徽者将被吸入源初之界，不复返。”
这段话的逻辑链条非常清晰，清晰到让人脊背发凉。
持徽者的力量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通过“借”获得的。
借的对象是那个被称为“源初之界”的地方。借的方式是以自身为媒介，在体内开辟一扇“门”，让力量从源初之界通过自己的身体流向这个世界。
每一次使用这份力量，都是在拓宽自己体内的那扇门。
门越大，能通过的力量就越多，但与此同时，自己离被彻底吸入那个世界也就越近。
直到有一天，门大到足以让整个身体通过，持徽者就会被吸进去，再也回不来。
这是一个用寿命换取力量的契约。而且这个契约一旦签订，就无法解除。
赵天一将石板轻轻放回桌面，抬起头，看向老人：“三年前那位持徽者，他用了多少次？”
老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计算：“他一生中使用过十三次。最后一次，裂隙出现在青木集上空，宽度超过百米，黑雾涌出的速度前所未有。
他独自一人进入裂隙下方，封堵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清晨，黑雾散去，裂隙闭合，但他没有回来。
我们在裂隙消失的位置找到了他的徽章，嵌在泥土里，表面布满了裂纹。”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但赵天一听得出那份平静之下压着的重量。
“那块徽章后来怎么样了？”
“按照传统，碎裂的徽章应当归还给山门。”老人说，“我们将它送回了青铜门所在的山崖下，埋在门前的泥土中。那是持徽者最终的归宿。”
赵天一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他换了一个方向：“您刚才说，最初的持徽者拥有封堵裂隙的强大力量。
那他们是怎么获得这种力量的？也是通过契约吗？”
老人点了点头：“据记载，第一批持徽者与源初之界签订的契约最为完整，他们能够承载的门也最大。
但随着代际传承，契约的完整性逐渐流失，后代持徽者能够承载的门越来越小，能够借用的力量也越来越弱。”
“传承？”赵天一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持徽者的身份是通过传承获得的？”
“是，也不是。”老人斟酌了一下措辞，“徽章会选择持有者，而非持有者选择徽章。
当一位持徽者陨落或消失后，徽章会自动脱离，等待下一位与之契合的人出现。
契合的条件无人知晓，可能是血脉，可能是某种特质，也可能是纯粹的随机。”
他看向赵天一，目光深邃：“徽章在你手中发热，说明它认同了你。
但你并非通过传承获得它，你是从门那边带过来的。这种情况，在我们的记载中从未出现过。”
赵天一明白了老人的言外之意。
他是一个变数。一个不在任何记载和预言范围内的意外。
这既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取决于他接下来怎么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徽章的口袋，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与当前话题毫无关联的问题：“村子里有水井吗？我想洗把脸。”
老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一个请求，但还是点了点头：
“村口有一口公用井，水质清甜。你若是累了，可以先歇息，明日再谈。”
赵天一摇了摇头：“洗把脸就行。赶了一上午路，灰头土脸的，不太好意思在您面前继续站着说话。”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这个明显是借口的理由，只是微微点头：“请便。村口的井，任何人都可以使用。”
赵天一走出石屋，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到村口的水井边，摇动辘轳打上半桶水，双手捧起清凉的井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没有立刻回去找老人，而是站在井边，一边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珠，一边望着远处沐浴在阳光下的山峦和田野，整理着刚才获取的信息。
这个世界存在周期性入侵的裂隙。裂隙会释放类似诡异能量的黑雾。
鹰剑徽章的持有者是抵御这种入侵的关键力量。但这份力量来自一个名为“源初之界”的地方，使用它会加速持徽者的消亡。
他口袋里的徽章认同了他。他现在是这个世界的持徽者，至少从徽章的认定角度来看是如此。
但他没有签订过任何契约，也没有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门”在打开。
他使用徽章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它插进青铜门的凹槽里，然后门就开了。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力量借用的感觉。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性：要么他与源初之界的契约还没有正式激活，要么他作为“从门那边过来的持徽者”，遵循的是另一套规则。
无论是哪种可能，他都处在一种未知的状态中。
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未知，现在都有想扔掉徽章的念头。
赵天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准备返回石屋，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大约十五六岁，扎着一根粗黑的辫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的粗布衣裳。
她手里提着一个陶罐，像是要来打水的，但看到他在井边，就停在了树下，没有上前。
她看着他的目光与其他村民不太一样，不是纯粹的好奇或警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探究意味的注视。
赵天一对上她的目光，她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你是从门那边来的吗？”
赵天一没有否认：“是。”
女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头一跳的话：“那你见过我父亲吗？他也是从门那边来的。三年前，他走进那扇门，就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