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一的问题让陆青禾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权衡要不要把某些话说出口。
“有。”她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但变化的方式不一样。
村长是突然之间整个人都变了，像是被替换掉了。而其他人……是慢慢变的。”
她抬起头，看向赵天一的眼睛：“最开始是村东头的张婶。
她以前是个很开朗的人，喜欢串门聊天，谁家有事她都会去帮忙。但从某一天开始，她不再出门了。
有人去她家看她，她说自己没事，只是累了想歇几天。但她的眼神……很空，像是魂儿被抽走了一半。”
“然后是李叔，就是那个铁匠。他以前脾气火爆，动不动就跟人吵架，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到。
但现在他变得沉默寡言，别人跟他说话他要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像是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一样。
他打的铁器也开始走样，刀刃歪歪扭扭的，锤印深浅不一，完全不像是一个干了二十年铁匠的手艺。”
“接着是更多的人。有的人开始忘记事情，明明刚才还在做的事，转头就忘了。
有的人开始重复做同一个动作，比如不停地洗手，或者不停地整理衣角，像是被设定了某种程序。
还有的人……会在半夜走出家门，一个人站在田埂上，面朝着那扇青铜门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上好几个小时，直到天亮才回来。”
陆青禾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
“现在村子里，像我这样还能保持清醒的人，已经不多了。
大部分人都处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能干活，能吃饭，能说话，但他们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
赵天一静静地听完，没有打断她。
他的脑海中快速地将这些信息与自己白天的观察进行着比对。
白天他在村口看到的那些村民，确实表现得相当正常，有人在田间劳作，有人在树下聊天，有人在修补房屋，完全是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但如果陆青禾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些看似正常的表象，很可能只是一种惯性，身体还在执行着生前的习惯动作，但意识和自我已经逐渐消退了。
陆青禾看向赵天一眼神炽热：“你…你什么时候前往山巅的门？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看看能不能将我父亲的尸体带回来。”
赵天一的目光在陆青禾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眼神炽热而克制，像是一团被压在薄冰下的火焰，既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又能看到她拼命维持的冷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请求的分量。
带回一具尸体。
听起来是一件简单的事，但在这种地方，任何与“门”相关的事物都不会简单。
而且尸体也不一定存在，甚至可能还活着。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陆青禾为他提供了关键情报，冒着被村长察觉的风险与他见面，而她所求的，不过是让父亲得以安葬。
“如果有机会，我会尽力。”赵天一给出了一个谨慎的承诺，“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做到。”
陆青禾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她没有表现出失望，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至少赵天一没有敷衍她，而是给出了一个真实的承诺。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怪你。”
赵天一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向外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异动，然后回过头来说道：
“我先回去了。明天白天我会正常活动，尽量不引起村长的注意。
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你可以在你家窗台上放一盏油灯，我看到之后会想办法来找你。我后天早上前往山巅的门。”
陆青禾点了点头，起身送他到门边。
赵天一如同一道影子般滑出房门，沿着来时的路线无声地返回了自己的住处。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连村里的狗都没有叫一声。
第二天清晨，赵天一被公鸡的打鸣声唤醒。
他起床之后，像其他村民一样洗漱、吃早饭，然后扛起一把锄头，跟着几个半梦半醒的村民去了西边的田地，装模作样地干了一上午农活。
他在干活的同时，一直在暗中观察。
观察村长的行动轨迹，观察那些半梦半醒的村民的行为模式，观察村庄中是否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能量波动。
一上午下来，他确实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细节。
首先，村长的活动非常有规律。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在村里巡视一圈，和遇到的每个村民打招呼，询问他们的生活和劳作情况。
然后回到自己的住所，关上门，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再次出来，去村口的槐树下坐一会儿，然后回家吃午饭。
下午重复类似的流程，直到傍晚。
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村长在管理村庄的日常事务。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村长和村民之间的互动是单向的，而且那些被影响的村民似乎不和那些没有被影响的村民交流。
整个村庄的居民没有任何机械感，和正常人一样。
一天的观察下来，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这个村庄的运行机制，与其说是一个真实的聚居地，不如说是一台精密运转的舞台装置。
每一个村民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种、织布、做饭、闲聊，一切都是为了营造出一种“正常”的氛围。
但问题是，“门”应该可以轻轻松松毁灭这个村庄，那怕派一个最普通的诡异过去都可以灭掉，但是为什么还要这么麻烦？
答案只有一个：演给他看！并且“门”没有想到自己会来这么早。
如果他在来晚一阵，或许自己在村长什么线索都得不到。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脑海里，再也拔不出来。
他低下头，装作在检查锄头的刃口，借此掩饰自己表情的变化。
如果“门”在观察他，那么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每一个微表情和每一次心跳加速，都可能被记录和分析。
“门”需要通过他的行为来判断他的性格、他的弱点、他的思维方式，然后在山巅门内的最终考验中，针对性地设计出最有效的阻碍。
这也是为什么村庄没有被摧毁，为什么那些半梦半醒的村民依然在按部就班地生活，因为“门”需要这个舞台保持完整，需要让他在这个看似正常的环境中放松警惕，展现出最真实的自己。
而那些被悄悄替换掉的村民，那些眼神空洞、行为机械的人，既是“门”的棋子，也是“门”的传感器。
他们散布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他。
包括村长。
他回想起昨天在村口和村长的那番对话。
老人对他的态度亲切而自然，就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对待归来的晚辈。
但如果陆青禾说的是真的，那具躯壳里装的已经不是原来的村长了，而是某种借用了他外形和记忆的东西。
赵天一握紧了锄头柄，指节微微发白，然后又缓缓松开。
他不能被看穿。
如果他表现出了警觉和怀疑，就等于提前告诉了“门”：我已经识破了你的布置。
这会让他失去主动权。
他需要继续扮演一个刚刚归来、对村庄的变化略有疑惑但并未深究的持徽者，一个正常的、可以被预测的人。
他扛起锄头，沿着田埂向村庄走去。
经过村口时，村长叫住了他：“小伙子，干了一上午活，累了吧？过来坐会儿，喝口水。”
赵天一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疲惫笑容，走过去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接过村长递来的粗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凉茶。
“今年的收成看起来不错。”他放下碗，随口说道。
“是啊，风调雨顺的，老天爷赏饭吃。”村长笑眯眯地应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赵天一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没定。看情况吧，外面也不太安定，多待几天也不是坏事。”
村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而聊起了村里的琐事。
村长的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地流淌着，讲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谁家的母羊下了双胞胎、东边的篱笆被野猪拱了个洞、晒谷场需要重新夯一遍地面。
他一边听，一边适时地点头或发出几声附和的笑声，表现得像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但他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别处。
他在计算。
从村庄到山巅的距离，以他的脚程大约需要半天。
如果明天一早出发，中午前后就能抵达山巅之门的所在位置。
这意味着他还有今天整个下午和晚上的时间来搜集更多信息，然后明天一早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