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大阵裂开的那道口子还未来得及合拢，三人便已堪堪踏入阵中。
然而连脚下莲花与血浪都没踩稳当，天穹之上便陡然生变。
那漫天霞光先是一滞，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掐住了脖颈，随即颜色急剧转深。
先是一团漆黑在中央炸开，紧接着便以肉眼难追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洇染开来，将原本的霞光一寸一寸地吞吃殆尽……
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功夫，铺天盖地、浓稠无比的墨色乌云便已压在了众人头顶，几乎要贴着血海海面翻滚。
云中不见雷光，不闻风声，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叫人头皮发麻的窒息感，压得人胸口发闷。
血海原本翻涌的腥红浪涛在这黑云之下都矮了三分，浪头刚卷起来就被压平，连溅起的血沫子都消停了。
海面上只剩下一层细密的、战战兢兢的涟漪。
冥河脸上的笑意僵在半路，嘴角还维持着方才那个“好说好说”的弧度，眼底的绿光却已经冻成了两颗冰珠子。
他缓缓仰头，盯着那片黑云看了足足三息，才把脖子转回来，目光在接引和准提脸上来回刮了两遍。
刮得这二位脸上几乎要掉下皮来。
“两位道友且慢。”
冥河的声音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蹦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看天道这架势……貌似不太像是送功德的啊？”
接引嘴角那抹慈悲笑意纹丝未动，堪称焊死在脸上的典范，可他袖中的手已经掐进了肉里，掐得指节发白。
他飞快地与准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字。
“还是没逃掉……”
准提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嘴角往上一提，眼角的褶子就跟着往下垮，整张脸像是被人揉皱了又勉强抻平的宣纸，坑坑洼洼的。
笑的比哭还难看……
“哈哈哈～道友说笑了，天道感应嘛，素来有些……有些……波折……”
他越说声越小，末了又硬拔高一截，拿手在身前比了个波浪起伏的架势。
“贫道在西方时也常见此光景，先抑后扬，先抑后扬嘛！这阵仗，看着唬人，实则……实则……”
“先抑后扬？”
冥河抬手往天上一指，指尖几乎戳到那翻涌的墨色云底。
“道友管这叫‘抑’？贫道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见着‘抑’出百丈黑云压顶来的，这分明是要劈人的节奏吧！”
“再‘抑’下去，贫道这血海怕是要被压成‘血饼’了！”
他话音未落，头顶黑云深处便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不似雷声，倒像是有人在天上推磨，碾得整个天穹都在颤。
血海岸边又碎了两块礁石，这回碎得悄无声息，直接化为石粉簌簌落下，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冥河眼皮一跳，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没了。
眼瞅着冥河的气息越发冷冽，周身的血煞之气已经开始往身外溢散……
天上的黑云越压越低，准提也快要扛不住这双管齐下的压力了，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那汗珠刚冒出来，就被血海的燥热蒸成白气，整个人跟个烧开了的水壶似的。
于是接引当即甩出了下一张底牌。
“冥河道友，不瞒你说！”
接引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偏又清清楚楚地送入冥河耳中，像是生怕旁人听了去，又生怕冥河听不着。
“这业力就是冲着我们师兄弟来的。你帮我们这一次，我们愿意用一份有关鸿蒙紫气的感悟来交换。”
接引这话一出，血海之上原本绷到极点的气氛，像是被人拿针尖轻轻戳了一下，没破，但微妙地变了味儿。
冥河正欲发作的脸色顿了一顿，眼底那两颗冰珠子似的绿光闪烁了两下。
“鸿蒙紫气的感悟？”
他念得极慢，一字一顿，像是在舌尖上慢慢品一壶陈年老酒，生怕喝快了尝不出味儿来。
接引见有戏，面上那副焊死的慈悲笑终于活泛了些，眼角的褶子都跟着松快了，继续趁热打铁道。
“正是！贫道与师弟虽不才，但这么多年来的参悟下，也曾在鸿蒙紫气中窥得几分真意。”
“若道友肯施以援手，贫道愿将这份感悟倾囊相授。”
“倾囊”俩字咬得格外脆生，生怕冥河听不明白里头的好处。
准提在旁边赶紧补了一句，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贫道也有一份！虽然不及师兄悟得深，但好歹也是鸿蒙紫气中的正经东西，绝不含糊。”
冥河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绷住。
人的脸皮怎么可能这么厚呢？
方才还说“先抑后扬”，转头就把“业力冲着我们来的”给撂了，撂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连个磕巴都不打。
仿佛方才那个拍着胸脯说“没事儿没事儿”的人跟他俩毫无干系似的。
更绝的是，撂完还面不改色地拿出鸿蒙紫气的感悟来堵他的嘴……
冥河活了无数元会，自认脸皮在洪荒也算排得上号的了，可跟眼前这二位一比，他忽然觉得自己简直称得上“淳朴憨厚”。
回头他得把“憨厚”这词儿从自己字典里抠了。
忒丢人。
不过……
鸿蒙紫气的感悟。
这五个字确实戳到他心坎上了。
他眼底那两颗绿珠子转得越发快了，转得跟走马灯似的，心里头那本账翻得哗哗响。
感悟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人家嚼过的甘蔗，甜水儿都让人家咽了，剩下一把渣子递给你，还得承人家的情。
可话说回来，这好歹也是“肉”。
俗话说得好，蚊子腿再小，它也是肉啊！
毕竟真要让他们交出一条鸿蒙紫气来，那也不现实……
“有……总比没有强吧，但是……”
“绝不能让这两人好过！”
冥河面上的冷意消了三分，换上一副“我在考虑”的表情，慢条斯理道。
“两位道友这话说的……业力冲着你们来的，却要借我血海的地盘挡灾，这买卖怎么算贫道都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