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元清有了另外角度的看法，玄浊也是竖起了耳朵，仔细的倾听着，尽管声音是从他心田中直接响起的……
“然，成也时间法则，败也时间法则，烛九阴兄长的道，注定了他无法成为一个‘专注当下’的人。”
“他的目光永远在过去、现在、未来之间游走，他的心永远有一部分游离于此时此刻之外。”
“可创造文字需要什么？需要百分之百的沉入其中，需要把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那一个个即将诞生的字符之中。”
“烛九阴兄长做不到这一点，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的道不允许。”
玄浊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深以为然的叹息。
比起玄冥，淘汰烛九阴的这番理由算是成功的说服了他。
“好吧，那二哥算是没戏了，剩下的两位兄长呢？”
“句芒兄长啊……”
提起这位“巫族医师”，元清的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
“正所谓，木性生发、万物生长、生生不息，若是让句芒兄长创造文字，定然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活的一般，有灵气、有温度。”
“从‘可行性’上来说，还真的没有什么大问题……”
“听起来不错！文字本就是‘活’的，会随着族群的发展而演变、生长，若由木之祖巫来执掌，倒是暗合了文字‘生生不息’的本性。”
玄浊深深地点头，指节无意识地叩着膝盖，心中的那杆秤，也已隐隐有了偏向句芒的趋势。
“那当然！”
元清轻执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眉眼。
“一族之文，立的是万世之基，泽被的是千秋万代，与句芒兄长的道，可谓是相得益彰。”
话音未落，她话锋一转，语气中添了几分沉沉的思虑。
“不过，创造文字这种事，不仅仅是单纯的造字，更是定规矩、立秩序，其中免不了要有些杀伐果断的手段。”
她放下杯盏，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划，似刀锋掠过。
“文字一旦确立，便要推行！推行之中，必然会有争议、有分歧、有各种意想不到的阻力！”
“虽然我相信巫族之中不会有人会忤逆祖巫的意愿，但若是这压力来自外部呢？”
“譬如被造谣，说是胡编乱造，亦或是被抄袭，真假不明，总之，若没有几分霸气和决断力，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只留下余音袅袅，如同那茶香，绕着梁柱缓缓散开。
但那意思，已明明白白！
除了句芒之外……
金之祖巫蓐收，也未尝不可。
盘古神殿中，血池岸边上，悟道茶树下，光影斑驳，玄浊沉默良久，粗壮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茶树树枝，片刻后，声音里带出几分笑意。
“蓐收兄长的金之法则主杀伐，却也不仅仅是杀伐，也有严谨、精密、一丝不苟之意。”
他抬起头，目光好似穿过了盘古神殿，望向了正西方。
“文字这东西，笔画结构、字形字义，不论哪一个都需要精确到极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若是让现在的蓐收兄长来创造文字，每一个字的笔势走向、结构比例，怕是都会如同刀削斧凿一般精准无误，不会有半分含糊。”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眼中流光一闪，似有所悟。
听着玄浊这番说辞，元清先是抿了一口茶，任由那清苦的茶香在唇齿间徐徐萦绕，将一口热气连同思绪一同咽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调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
“这不就是——铭文嘛～”
“铭文？”
玄浊微微一愣，声音里浮出几缕疑惑。
但那疑惑只停留了一瞬，随即便重重点头，语气中的疑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不错，铭文！”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俯身向前，声音压得低沉，却掩不住那股子激昂。
“原本大势之中，鲲鹏转世仓颉之后，便为人族再度造字！那时的字，要么图在兽皮、兽骨之上，要么就是篆刻在金属器具之上，可不就是铭文嘛！”
想到这里，玄浊方才稍稍倾斜的心中之秤，再度缓缓平衡了……
元清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眼波流转间，给玄浊出了一个不必明说的难题。
“正是此理。”
她将茶盏轻轻搁回桌案，发出清脆一声。
“所以你看，句芒兄长和蓐收兄长，各有各的优势，各有各的妙处，着实不好抉择。”
玄浊闻言，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却是释然。
他当然清楚元清的意思……
这份源源不断的造字功德究竟要给谁，她不掺和。
毕竟，她始终不属于巫族。
无法替代巫族之人做出对巫族整个族群都弥足重要的决定。
“句芒兄长……蓐收兄长……”
玄浊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指节依旧无意识地叩击着膝盖，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用舌尖来掂量他们的比重。
血池中翻涌的池水映得他面色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的心绪。
因为不管是蓐收的“锋锐果决”还是句芒的“造化不息”，玄浊都不想舍弃！
奈何，世上安得两全法……
这可是能影响一个混元金仙晋升之路的大功德、大机缘！
如果真要让他们两个一同造字，那造字功德的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
此时的元清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偶尔传来轻啜茶水的声音，提醒着自己在等待他的答案。
只因为她太了解“自己”了！
表象看似粗犷豪放的背后，实则心思缜密如丝，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无数推演。
就比如先前独自一人面对那八个想要瓜分先天葫芦的家伙……
总之，这种关乎巫族千秋万代的大事，他不可能草率而为。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盘古神殿外的天色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玄浊就那么坐着，如同一尊石像，元清也跟着他一起，半分耐心都没丢。
直到第三天……
玄浊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