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的玄鸟迷迷糊糊地走出了帝江神殿。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可每一步踩在石阶上，都像是踩在棉花里。
轻飘飘的，使不上劲儿。
不是身体虚弱。
九凤那枚八转金丹的药力已经被孔宣彻底炼化进了她的四肢百骸，此刻她只觉得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气血旺盛得像是要溢出来。
是心乱。
“我知道了。”
玄浊的这四个字像是生了根似的，从被他说出口后，便始终在玄鸟脑海中盘旋，从帝江神殿一路跟着她走出来，怎么也挥之不去。
什么叫“我知道了”？
答应就是答应，拒绝就是拒绝。
“我知道了”算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甚至说，哪怕玄浊模棱两可的给个“再议”二字，她也能回去交差，告诉西王母玄浊没答应。
玄鸟拧着眉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整个人像是被一团迷雾裹住了，走不出，也看不清。
她自认在西昆仑伺候西王母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人物没应付过？
察言观色的本事不说炉火纯青，至少也是得心应手。
可今日这位玄浊帝师——她是真的看不透。
“呼——”
玄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发现孔宣正站在前方不远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悠远，像是在看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
山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起他鬓边几缕碎发，整个人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却又超然物外。
“太子殿下。”
玄鸟快步上前，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站定，躬身一礼。
孔宣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将那双拧着的眉头和眼底的困惑尽收眼底，却没有多问。
“走吧。”
他说，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玄鸟连忙跟上。
依旧是落后三步，亦步亦趋。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不是身体疲惫，而是心里压着东西，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石头。
山风从两侧吹来，拂动两人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
石径两侧的古木依旧遮天蔽日，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落在他们身上。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临近强良部落的时候，孔宣忽然放慢了脚步，使得原本落后三步的玄鸟自然而然地与他并肩而行。
他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声音清冷而平淡。
“怎么了？”
孔宣问得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玄鸟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终于没忍住。
“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有些艰涩，像是在斟酌措辞，毕竟关乎这件事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前辈。
孔宣听完了玄鸟的转述后，脚步一顿，微微侧目，那双凤眸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询问。
“就这样？”
“就这样。”
玄鸟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困惑与期许几乎要溢出来。
“太子殿下，族女斗胆，敢问玄浊帝师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孔宣沉默了片刻，继续朝前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思考什么。
玄鸟连忙跟上，这一次她没有再落后三步，而是直接走到了孔宣身侧，微微偏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求解答的渴望。
两人又走了一段，孔宣才缓缓开口。
“你觉得呢？”
“我觉得？”
玄鸟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声，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族女不敢揣测玄浊帝师的心思。”
虽然玄鸟嘴上说着不敢，但心里却还是有着些许抱怨的。
“我好歹也是金母娘娘派来的使者，就算不给我面子，也要给娘娘几分薄面吧……可帝师倒好，四个字就把我打发了。”
两人继续走，临近栖凤阁门前，孔宣停下脚步，对着玄鸟郑重其事的说道。
“不必烦忧，今日之事，你与金母娘娘实话实说便可。”
“啊？”
玄鸟微微一怔，下意识的接过话头，失了礼数。
“真的要实话实说吗？”
或许是在巫族待久了，孔宣并未在意玄鸟与自己对话时的尊卑之别，只是为她解忧道。
“先生为人洒脱不羁，做事更是有理有据，如今他既然对你说的话模糊不清，这只能说明，以你如今的位格，现在还不配知晓他们那个层次之间的内幕。”
“你不必对他有所怨言，因为他这是在保护你，有些事情知道的多了，反而会陷入一些不可名状的因果之局。”
“并且金母娘娘又不是寻常人物，她既然能派你来送如此重要的情报，就说明她对你有足够的重视。”
“你只需把你在帝江神殿中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就行，想来她也不会因此而怪罪于你的。”
玄鸟听着这番话，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消化孔宣话中的意思。
“太子的殿下的意思是……让金母娘娘自己去揣摩玄浊帝师的意思？”
孔宣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玄鸟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困惑渐渐转变成了为难。
她自觉，既然西王母把这个事情交给了她，那她就应该对得起自己娘娘的信任，把这件事情办好。
但现在，事情没办成不说，还要给娘娘增添烦恼。
这叫个什么事啊？
孔宣自然能看出玄鸟的为难，毕竟她就差把“纠结”两个字明摆着写脸上了，不过他却并未再度开解。
他深知，有些事情，必须要当事人自己想明白了才行……
“你今日便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山。”
玄鸟闻言，瞬间回神，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太子殿下。”
孔宣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微微侧目。
“对了！”
“殿下还有何吩咐？”
“日后若你有修炼资源上的短缺，可以来不周山寻我……或者找其他小巫比斗……”
玄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微微泛红。
“殿下……”
“不必如此，记住，你是我凤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