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诛”二字落地的一瞬间，整座大殿仿佛都被震得微颤。
梁柱间的阴影无声蔓延，连烛台底部积攒的蜡泪都似乎矮了三寸……
悟道茶的清香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碾碎，化作肉眼不可见的齑粉，消散在沉闷的空气里。
玄浊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的面色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依旧是那双澄澈如深潭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烛火，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如果有人能看穿他的内心，就会发现——
那一贯沉稳从容的心境，此刻正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不是恐惧。
而是意外！
他没想到，帝江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翻出这笔陈年往事。
因为当他对元清喊出那句“挥拳乱打”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祖巫们会察觉元清也会力之法则的事……
可他几乎下意识的以为祖巫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此事悄然揭过。
谁知今日殿中独对，帝江竟毫无征兆地便将这把利刃亮了出来。
“男主角卒，完结撒花……”
就当玄浊以为自己即将进入结算画面，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荒唐且极具戏剧性的念头时，帝江突然话锋一转。
那声音里的冷厉稍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庄重如铜钟长鸣。
“但——”
他拖长了这个字，像是把一座山从喉咙里推出来。
“念你昔日所作所为于巫族有大功绩，功过相抵，暂且饶你一命。”
帝江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玄浊。
“然，功不抵过！”
“仍需将功补过。”
帝江说到这里，抬手指向殿外，指尖微微发亮，仿佛那一指能穿透千山万水，直抵昆仑之巅。
“现命你亲自前往昆仑山，将此事办妥，不得有误！”
声音落下，掷地有声。
殿内一片寂静。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昏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殿柱的阴影里，仿佛两棵并生的古树。
玄浊坐在那里，沉默了足足三息。
随后起身，动作很慢，很稳，膝盖、腰脊、肩颈，一节一节地撑起，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意志。
同时，他那张俊逸出尘的面容上收敛起了所有的玩闹，只剩下郑重与肃然。
最后，他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于身前，对着帝江深深躬身。
一揖到底。
“玄浊得令！”
四个字，简洁，清晰，掷地有声。
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帝江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威严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这些年玄浊东奔西走，为巫族做了多少事，他心中岂会没数？
他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落在玄浊肩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好了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从前的粗犷，尾音上扬，夹杂了几分哄慰的味道。
“小弟啊～不是大哥我非要为难你，而是父神之物，实在关系重大。”
“你偷偷摸摸地给出去也就算了。”
“但至少在我们发现之后，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上次元清妹子与接引交战的时候，你其他哥哥姐姐可都看着呢，我要是装没看见，那这巫族首领的位子还坐不坐了？”
最后一句话，语气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无奈。
那是做首领的人才会有的无奈——有些事，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住的，不是想偏袒就能偏袒得过去的。
玄浊直起身，看着帝江那张粗犷的脸，心中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因为他知道祖巫有多敬爱盘古，所以刚刚那一下，帝江还真把他唬住了。
那一声“当诛”，当真是让人脊背发凉。
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般要掉脑袋的大罪居然被硬生生地压成了“跑腿谢罪”……
这和原本大势之中，封神量劫之末，绝地天通之后，神仙与凡人私通，同样是要掉脑袋的罪被压成居家隔离有什么区别？
一念及此，玄浊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好在他道心稳固，面部肌肉控制得宜，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便恢复了平静。
“果然啊～出来混，靠的是实力，靠的是背景……”
如蒙大赦的玄浊在心中感叹一句之后，安下心来，对帝江说道。
“大哥放心，这些人情世故小弟都懂……”
他语气轻松，却透着真诚。
帝江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双臂环胸，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顿了顿，忽然又凑近了玄浊耳边几分，浓密的眉弓下那双大眼挤了挤，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对了，等到了昆仑山，别忘了跟元清那丫头好好说说，争取把她从三清那边抢回来。”
玄浊闻言，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了？”
“咱把这件事翻篇好不好？”
“我和元清压根就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玄浊在心间无声呐喊了几句，嘴上带着几分无奈的和帝江插科打诨道。
“大哥……你能不能别……”
“别什么？”
帝江一瞪眼，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我告诉你！盘古父神的东西是你搞‘丢’的！而且那东西到了元清手上，想拿回来肯定是不可能了，但只要你把人抢回巫族来，那不就相当于没‘丢’嘛！”
“大哥这可是为了你好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逻辑天经地义、无懈可击。
玄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心道。
“完了～坏事了～真是扰人清白有多容易，那澄清事实就有多难！”
不多时，玄浊实在是被帝江那乱牵红线的眼神瞪得浑身不自在，于是连忙转移话题，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大哥，我等还是先以洪荒大局为重吧，此等小事容后再议不迟，小弟这就先行前往昆仑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