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西王母，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正在下坠的身影。
没有人出手。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因为太一那第二声钟响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
这片天地的法则仍然处于一种极度紊乱的状态。
任何贸然的干涉，都可能引发更可怕的连锁反应。
更何况，他们都在看！
看这个曾经与建木合为一体、以顶天之人自居的东王公，究竟会以何种方式结束。
而就在这时，东王公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他那双空洞的、死寂的、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微弱。
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那确实是某种光芒！
某种已经无数次熄灭，却又一次次重新燃起的光芒。
这光芒并不强横，甚至可以说是很柔和，如同春日里第一缕破冰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淌过他干涸的经脉。
那是蓬莱三岛的权柄！
三座仙岛的意志，在他最绝望的时刻，再次发力，开始护主。
东王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温暖的力量在体内流转，修补着一些细小的伤口，抚慰着几缕断裂的经脉。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因为他同样能清晰地感受到肉身上那些更深处、更致命的创伤，纹丝不动。
元神亦是如同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元气涌进去多少，就从破洞中漏出去多少。
真灵更是如同一盏风中残烛，火苗颤颤巍巍，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
元气不够！
远远不够！
因为蓬莱三岛所面对的，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将死之人！
这种程度的伤势，已经不是三座仙岛隔着两个大世界所传递的元气能够挽回的了。
这就好比用一碗清水去浇灌一片已经被烈火烧成焦土的荒原，水还没渗进土里，就被残留的余温蒸发了……
东王公的残躯依旧在下坠。
但这时的他，不再是被动地坠落。
他那颗早已干涸的心窍之中，那一点微弱的力量，正在疯狂地跳动。
那是蓬莱三岛权柄涌入体内时带给他的！
不是力量，不是生机，而是一个“词汇”。
希望！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哪怕如同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他也要死死地攥在了手心里的希望！
如同一名溺水者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根浮木，明知道这根木头可能撑不起自己的重量，却依旧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抓住它。
因为他真的快死了！
他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意识，从四肢开始，向躯干蔓延，向心窍逼近。
冰冷的、沉重的、不可抗拒的。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二字的分量。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那双空洞的、死寂的、没有焦距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倔强地、不肯服输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穹。
他的嘴唇在动。
干裂的、没有血色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每一次开合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弟……子……木……公……
声音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微弱、断断续续，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动，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吃力感。
然而话未说全，他的意识便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天穹时而清晰时而混沌，飘荡的乌云在他的视野中摇晃不定，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可那个念头，那个从他第一次踏上修仙之路起，就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念头，并且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圣人！
仙之道祖——鸿钧圣人！
那个在道魔之争中力压罗睺、那个在紫霄宫中传道授业、那个他曾经无数次仰望、无数次叩首、无数次心怀敬畏的存在。
于……今……日……遭……此……大难……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如同风中即将散尽的烟雾。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那不是法力的光芒，不是神通的光芒，而是一个将死之人、一个穷途末路之人、一个已经被打碎了所有依仗之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全部的希望、全部的不甘、全部的倔强，都凝聚在了那一点目光之中。
他的身躯距离破碎的海面已经不足百丈。
下方，海水还在混沌钟的余波中翻滚着，时而涌起千丈巨浪，时而凹陷百丈深渊，如同沸腾的泥浆。
破碎的虚空碎片在海面上方飞舞，反射着天空之中的滚滚黑云，将整片海域映照得如同炼狱。
可东王公的目光，却没有去看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天穹。
盯着那片黑压压的、破碎的、布满了漆黑裂隙的天穹。
他知道，如果这洪荒天地间还有人能救他，会救他的，那就只有那一位了。
他也知道，自己与那位道祖之间，其实并无多少情分。
更多的是上下级关系，就连“弟子”之名，也是他僭越而来的……
他更知道，以自己此刻的状态，恐怕连完整的乞求之言都说不完。
可他还是要说。
因为他不想死！
东王公猛地吸了一口气，他那具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身躯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他残存的生命力，是他作为一个修道之人、一个活了无数元会的先天生灵，内心深处最原始、最纯粹、最顽强的求生意志！
他的嘴唇大张，喉咙中发出了一声嘶哑到极致、却顽强到极致的呼喊。
请——道——祖——垂——怜——！！！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全身的骨骼中挤出来的，带着碎裂的声响，带着滚烫的温度，带着至死都不肯屈服的血性。
那声音穿透了破碎的海面，穿透了飞舞的碎片，穿透了正在缓缓收拢的混沌钟余韵，向着灰蒙蒙的天穹、向着天穹之上的天穹、向着那不可知不可测的至高之处，直冲而去。
然后，他的身躯终于触及了海面。
冰冷的海水涌上来，包裹住他那具残破不堪的躯壳。
可他依然仰着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