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最磨人的,从来不是刀兵,而是那些你以为自己能掌控的东西,最后反过来把你攥在手心里……”
玄浊的嘴唇几乎未动,声音轻得像是梦呓,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说给玄冥与后土听的,还是单单说给自己听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将那封请帖收入袖中,抬起头时,眼底那抹惘然已被尽数敛去,快得像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的那副从容之态。
“二位姐姐,走吧,先去看看蓐收兄长。”
“嗯。x2”
三道身影步出小树林,朝古道方向行去。
林间的光影在他们肩上明灭,碎金子一般洒了一路。
不周山巍峨的身影已远远抛在身后,古道空旷,荒草没膝,十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帝江立于最前,目光远远望见三道身影自林间步出,他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只微微颔首。
他身后,烛九阴的瞳孔深处有幽光流转,奢比尸抱臂倚在一棵树上,神色懒散,眼皮半垂,像是正在假寐,其他祖巫也各有特色……
再往后数步,孔宣独自在侧,站得笔直,肩头五色神光隐隐流转,时明时灭,如五道极淡的虹霓绕身而舞。
蓐收自然也在其中。
只是现在的他,正背对着众人,蹲在一块半人高的青岩前。
那岩石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隐约可见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蓐收粗大的右手正以指为笔,在石面上缓缓划动。
一笔一画,走得极慢,慢得像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慢得仿佛每一道弧线里,都藏着天地间最要紧的秘密……
山风掀起他鬓边散乱的碎发,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唇齿间无声翕动,不知在念叨些什么,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那一根手指、那一方石面、那一个怎么也写不稳的“山”字。
直到帝江的一声轻咳在空旷的古道上陡然震开。
蓐收的指尖猛然一僵,整个人像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捞起来似的,恍如梦醒般抬起头。
眼底那层混沌的痴迷如同潮水退去,露出一丝茫然的空白。
他眨了两下眼,像是才认出眼前的人,然后慢吞吞地抹了一把脸,缓缓站起身。
转头看见玄浊时,他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里满是疲惫,浓得化不开,和他眼底的青黑交相辉映……
堂堂金之祖巫,此刻竟像是熬了千年不眠的苦役之人。
玄浊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望着蓐收这副模样,心头蓦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涩又沉闷,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可是祖巫啊!
以肉身至强着称的金之祖巫啊!
到底是怎样非人的精神磋磨,才能让以刚猛着称的蓐收,如此形消神散?
没有犹豫,玄浊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郑重拱手,深深一礼。
“蓐收兄长,你辛苦了。”
蓐收摆摆手,张了张嘴,想说句“不辛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小弟,那‘山’字……”
他抬手比划,指尖在空中虚虚勾勒,目光又有些飘远了。
“我写了三千万多种不同的推演,总觉得哪里不对……横竖都不够稳,山要立得住,根基得沉,可笔画若是太重,又失了几分峻峭之气。”
“轻了则浮,重了则滞,中庸之道,谈何容易……”
他越说声音越低,眼神又开始涣散,手指不自觉地又在衣摆上摩挲起来,仿佛在寻找某种触感。
“蓐收!”
帝江出声打断,语气不重,却带着长兄独有的沉定与威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此事回来再论,先赴天婚。”
蓐收愣了一瞬,像被那两个字拉了回来,眨了眨眼,将指尖在衣摆上擦了擦,最终点了点头。
玄浊站在他身边,余光扫过他指腹上那层厚厚的、磨得发亮的茧子。
他能看出,那是千年苦工一笔一画刻下的印记,于是心中又不禁念道。
“原本大势之中的鲲鹏被困在窘迫的境地里,进退不得,而今日的蓐收兄长,又何尝不是被困在了那一笔一画的方寸之间?
“都是笼中困兽,只是笼子不同罢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盘算等天婚之事结束之后,立马回来帮蓐收解决问题。
几乎是同一时刻,遥远的昆仑山巅,元清宫中的元清,亦从深沉的修炼中被通天唤醒。
同样的请帖,朱砂封印,道韵流转。
同样的震惊,当元清得知鲲鹏竟被妖族招揽,眼底的波澜几乎与玄浊如出一辙。
同样的出发,四清携金鹏一同起身,掠出昆仑,直往洪荒星空而去……
当他们这两拨人马前后脚掠过最后一重星河关隘、踏上一重天的刹那,一股混杂着妖气、仙气、先天道韵与各式异宝灵光的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人,实在是太多了……
有骑着仙鹤的老道,有驾着云辇的仙子,有披着大氅散修……
三五成群,呼朋引伴,各自占据一方地盘,或低声交谈,或高声喧笑……
可谓是洋洋洒洒,热闹至极!
玄浊的目光在人头攒动的“海洋”里扫了一圈又一圈,终是于东南角处找到了元清的身影。
或者说,他其实不是找到了元清,而是找到了元清身后不远处的三清。
因为此刻的元清正带着金鹏到处乱逛,“师生”二人身上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完美的融入了人群之中,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三清则像是不染尘埃的仙人,周身自有一层无形气机将周围的嘈杂隔开寸许,像是闹市里的一方孤岛。
想不看见都难……
就在玄浊刚想以心灵感应知会一声,便忽然被两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截住了心神。
“诸位祖巫、玄浊老弟、孔宣小友,别来无恙啊x2”
那嗓音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尾调却各自扬着不同的弧度,一个爽朗如晴空炸云,一个温润似松间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