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却反而因为这份刻意的收敛，而显得更加清晰，一字一字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贫道厚颜，想借取十二品净世白莲一用，不知需要付出何等代价，诸位祖巫才可应允？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片蓐收部落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
连吹动篝火的风都忽然失去了摇曳的方向，直直地升了上去，像一根暗红色的柱子。
祖巫们脸上的散漫几乎在同一个瞬间消失了。
帝江端着酒碗的手顿在半空，碗沿抵着唇边，却许久没有倾斜。
烛九阴那根一直悠闲地敲着膝盖的手指，停住了。
蓐收咧着的嘴角缓缓收了回来，那双沉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酒意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太上睁开了眼。
原始坐起了身。
通天放下了酒坛。
镇元子的手指停在了胡须中间。
红云甚至忘了往镇元子身后缩，从肩头探出半个脑袋，怔怔地看着冥河。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
说了半天漂亮话，贺了半天喜，结果是在这儿等着呢。
抱有心理准备的元清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一吸，又缓缓一呼，目光飞快地扫过祖巫们的脸色，心里那个念头终于落了地。
好家伙！图穷匕现了！十二品净世白莲……你还真敢开口要！
虽然元清很想继续吐槽，但她现在可没那个闲功夫。
毕竟……
巫族的“外置大脑”可没在场！
“坏事了！帝江大哥他们……能应付的过来吗？”
就在元清想着要不要行介跃之举，以身入局，把这场棋盘活之时，帝江已经把酒碗放了下来。
眼眸之中更是流转着一种比烈酒更灼人的审视之意。
“哦？不知冥河道友是想拿十二品净世白莲做什么？居然能让你说出‘不惜任何代价’几个字？”
帝江不是玄浊。
在他眼中，如果是玄浊面对这种情况的话，会先用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把对方的节奏打乱，再冷不丁抛出一句直插要害的反问，让对手措手不及……
可玄浊现在不在！
第一次在这种大事件面前不在！
他帝江虽然知道自己乃至其他兄弟姐妹有时候都太过依赖自家的这个十三弟了，就像刚刚招待女娲的时候一样……
但他也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多多少少从玄浊身上学到了一些基本的话术……
说的好听点就是——他帝江也在成长啊！
尽管帝江的话术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主打一个有话就说，甚至说完之后该怎么接招都得靠临时现想……
可那又怎样？
他是祖巫们的大哥，当某样事情失去了最适合的人去做时，那他这个当大哥的，自然要顶上！
而元清也似乎是看出了这一点，心里的担忧也是微微放平了一些，打算先看看帝江的操作如何，然后再适时去给予善后……
被场中所有目光同时锁定的冥河丝毫没有慌张。
他立在场地之前，那双深红色的眼瞳迎着祖巫们的审视，从容得像一汪深潭，面上甚至还浮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
仿佛提前就预料到了有人会问他这个问题一样，仅仅是沉默片刻后，他就开口回道。
实不相瞒，贫道……也有着一颗想要摆脱‘盘古杂宗’的心啊。
话音落地的瞬间，场中原本就已经凝滞的气氛，像是被一只巨锤狠狠砸在了冰面上，咔啦啦地裂开无数道细密的纹路。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变了。
不是惊愕，不是震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于恍惚的。
居然是为了这个！？
帝江那副刻意端出来的沉稳架势在这一刻险些崩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那些临时拼凑出来的周旋话术在这句话面前，忽然显得单薄可笑……
原本的他还准备了一肚子诸如净世白莲乃我族重宝不外借代价太大你出不起此事需从长计议之类的推托之词……
此刻全堵在了他的嗓子眼里，一个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从冥河那句话里读出了某种……他无法轻易回绝的东西。
不是理亏，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近乎于同根同源的复杂情绪。
盘古杂宗。
这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刺进了在场每一个与盘古有关联之人的心里。
祖巫是盘古精血所化，三清是盘古元神所化，而冥河呢？
众所周知，冥河是盘古陨落时的一滩污血、在血海历经无数岁月孕育而出的先天神圣。
论跟脚，他确实沾了盘古的边。
论血脉，他又确实不够纯粹。
论出身，他更像是盘古遗骸中那部分被厌弃的残渣所化的存在……
盘古正宗的位子，三清坐得稳如泰山。
盘古血裔的名头，祖巫扛得理直气壮。
而冥河呢？
他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干不净。
那么他的愿景就很明显了！
借用那朵可以涤荡一切污秽、净除一切杂质的十二品净世白莲，把自己身上那层盘古杂宗的底色洗掉、炼化、提纯……
让自己能够堂堂正正地走上一条更宽的道路。
这心思，说穿了其实并不复杂。
但恰恰因为不复杂，才更让人不知该如何接话。
甚至就连做足了准备的元清都不禁愣了几息……
场中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对跟脚出身尤为看重的原始，发话了。
不过比起原本大势之中，那个成日里把“披毛戴角之辈，羽化卵生之徒”挂在嘴边的他来说。
这句话的语调极淡极轻，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就只是单纯地陈述。
污浊化生，自有其道，血海不枯，冥河不死。”
“此乃天地予你的根基，你若要强行将这根基拔除、重塑，乃至提纯……”
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你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