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巅。
那条百丈宽阔的金色长河，正经历着一场从极动到极静的转换。
前一刻还在翻涌如沸、金光碎裂如碎瓷的气运长河，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所有躁动。
河面从滔天巨浪的高度开始急剧回落。
浪头层层收窄，那些崩飞的金色水珠尚未落地便在空中自行收敛，化作一道道细流重新汇入河道。
翻搅不休的旋涡一个接一个平息下去，河中深处那股晦涩沉重的天道之力，如同退潮时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撤走了它最后一丝触须。
整条长河，从暴怒的雄狮变成了温驯的绸缎。
而那一道贯穿河心的青金之光，自鸿蒙量天尺中升腾而起，沿着河面徐徐展开，像一幅被人缓缓摊开的画卷。
青金光芒过处，那些原本被天道之力搅得支离破碎的金色气运，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归拢、缠合，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针线从头缝合到尾，每一针都精准而熨帖。
河面彻底平静下来的时候，那层青金色的光晕便如同融化的琥珀，一点一点渗透进气运长河的每一寸肌理之中。
金光的内里开始泛起青色的暗纹，如同河流自身原本的底色被加重了一层，色泽更深、质地更密、光泽更沉。
元清衣袂垂落，目光灼灼，凝视着气运长河的变化，眼底那层淡淡的焦虑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老己的欣赏与佩服。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玄浊的方向，目光在那个浑身功德金光已经褪去了大半、却仍站得笔直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动了动，没有开口，只轻轻将鸿蒙量天尺召回掌心。
尺身入手的那一刻，温润如旧，但元清能清晰地感受到，尺中开天功德的底蕴，比之前薄了一线。
仅仅一线。
玄浊用大道功德去撬动鸿蒙量天尺的本源，如同从一坛陈酿中舀走了一勺，虽不影响整坛酒的醇厚，但那被舀走的量，真真切切是没了。
可这一线代价换来的结果，是整条人族气运长河被彻底镇压，甚至由于大道功德的加持，底蕴更深了几分。
玄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空中化作一缕白雾，缓缓散去。
他身上的功德金光已经黯淡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只剩薄薄一层贴附在肌骨表面，像是燃尽之后残留的余烬。
但他的面色平静得近乎寡淡，仿佛方才那一场足以撼动法则的对撞，不过是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那般简单。
他抬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在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嘴角一扯，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少年气的笑容。
“搞定！”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然，满场寂静。
数息之后，像是被这句话同时从某种迷障中拽了出来，在场所有大能的身躯齐齐一震，心中引起同一个问题。
那可是大道功德啊！
你真舍得呀？
说实在的，当他们看到大道功德出来的那一刻起，不管是了解玄浊秉性的十二祖巫和三清，还是被人族称为圣母的女娲，亦或想要抢夺人族权柄的帝俊，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扪心自问，他们绝对做不到像玄浊这种程度……
此时的女娲也已然心知，日后这人族之事，无论大小，都轮不到她来管，而是元清和玄浊说了算的。
但紧接着，她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落在了玄浊身上。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揶揄，还有几分终于被我抓到把柄了的促狭。
伴生灵宝啊！
大道功德啊！
这些东西与主人之间的羁绊之深，寻常修士莫说借给别人用了，便是让人触碰一下都要犹豫再三。
可你玄浊呢？
就这么轻飘飘地借给了元清？
甚至还用大道功德帮她奠定了人族之基！
这简直不可理喻！
一念即此，女娲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还说你和元清不是那种关系！伴生灵宝和大道功德都给人家用了！怎么看都是有猫腻在里头吧！
你就装吧！全身上下，就嘴是硬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涌着，最终化成了一道带着浓烈意味的眼神，精准地朝着玄浊的方向投射了过去。
那眼神里写满了我看透你了你否认也没用别装了我们都知道了等等复杂而丰富的情绪……
玄浊原本正在观望人族气运长河的后续变化，忽然间后脑勺微微一凉，像是被什么盯上了。
他本能地偏过头，正好对上了女娲那道意味深长的眼神。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玄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读懂了女娲眼神里所有的潜台词。
他的表情微妙地凝滞了那么一息。
然后，他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像是完全没看见一样，甚至还故意往旁边挪了半步，换了个角度继续观察气运长河。
那动作之自然、之流畅、之若无其事，堪称教科书级别的。
但他的内心，却远没有表面上这么平静。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怎么每个人都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难道就非要把我和老己绑在一起，他们才高兴吗？”
玄浊在心中疯狂咆哮，但脸上依旧维持着一副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的淡然表情。
事实上，他已经对这种事情有些麻木了。
从祖巫开始，到三清，再到红云、镇元子等等，如今就连女娲都加入了乱点鸳鸯的大军……
玄浊有时候甚至觉得，整个洪荒的舆论风向都在朝着一个不可挽回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他呢？
他就是那个被舆论的巨轮碾过来碾过去、还要强撑着说我没事的可怜人。
罢了罢了，不痛不痒的，且随他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