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宣告声的女娲微微偏着头，目光并没有落在某处具体的物事上，而是透过殿顶那层半透明的琉璃穹顶，望向混沌深处某个她此刻能够精准感知的方向。
以人族气运炼宝？
一边在心中嘟囔，她的指尖一边在面前那张温润如玉的矮几边沿无意识地敲了几下，随即回过头，看向对面。
伏羲此时正盘坐在蒲团上，膝头摊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龟甲，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推演留下的痕迹。
整个人更是沉浸在某种推演之中，浑然不觉外界发生了何事。
直到女娲那句轻飘飘地问话落进他耳朵里。
兄长，你可曾听闻洪荒之中，应如何用气运炼宝之事？
伏羲的手指在龟甲上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眉心微微拧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这……小妹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他明显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连手中的龟甲都忘了放下。
在洪荒修道这么多年，各类炼宝法门他听过不少，炼器大家各有传承，但以气运炼宝这种事，他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伏羲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嘴角那抹原本从容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下意识地想从自己浩如烟海的见识中翻出一个与之相关的典故来。
但思索片刻，脑中竟一片空白。
这太失面子了。
他虽然不是什么好大喜功之人，但被自己胞妹问住这种事，多少让他那张沉静的面孔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于是他不着痕迹地将膝头那块龟甲合拢，拢入袖中，又顺手端起旁边矮几上那盏温热的茶，不紧不慢地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借着那抹茶香稳住了自己的神态。
女娲看着自家兄长这副模样，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也不戳破他那点小心思，只是顺着他的话题接了下去。
是元清与玄浊，他们想要合炼了一件镇压灵宝，眼下正想以人族气运冲刷灵宝胚胎……
她说得很轻，但“人族气运”这四个字落在殿中的空气里，却像是石子投入静潭，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伏羲的手指停在盏沿上，眉梢微微挑起，温润从容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惊讶与好奇掺半的神色。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
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殿顶垂下的流苏上，视线却明显没有聚焦在那上面。
“这倒确实是个新鲜的法子，气运无形无质，向来只有大道争锋时才被提及，用来冲刷灵宝……我活了这么多元会，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他说着，偏过头来，重新看向女娲，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
“既然小妹你能听到那道宣告，想来这宣告的范围，是直抵了所有与人族有因果纠缠的存在？”
女娲微微颔首，指尖在案几边缘无意识地叩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是在弹一段无声的曲调。
“嗯！宣告之中提了‘人族圣母圣父’之名，以此为引，自然便能触及与我相关的因果线。”
伏羲听罢，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这些信息往自己那套天机推演的框架里放进去，看一看有没有冲突或不协调的地方。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太素天的云气缓缓流动，在殿前的石阶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然后他重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灵茶的氤氲热气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升腾、散开，模糊了各自的眉眼轮廓。
“既然你能听到那道宣告……”
他把茶盏放下，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正正地落在女娲的眼睛里。
“那为何不见你像之前冥河道友昭告时那样，准许或者拒绝元清与玄浊两位道友的提议？”
他问得很认真。
因为这件事关乎到女娲现在在人族中，到底还占有多大的权柄。
然而女娲却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从伏羲的面孔上移开，转向窗外太素天那一片变幻莫测的云海。
云层厚重而洁白，在天地尽头缓缓翻涌。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响起来，不高不低，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释然的笑意。
“因为我拒绝与否，根本不会对这件事的结果造成任何影响。”
伏羲的眉梢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
女娲侧过头来，看着自己的胞兄。
“兄长，我为人族圣母不假！”
“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自从我归还元清的因果之后，人族的气运我便只剩下了享用权，再没有了主导权……”
伏羲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他低垂着眼帘，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想通了什么，随即又摇了一下头，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苦意。
“你能看得这般通透，倒显得兄长我有些贪心不足了。”
女娲轻笑了一声，伸手从伏羲掌中拿过那枚龟甲，放在桌上，动作随意而又自然。
“兄长这是哪里话，哥哥为了妹妹谋福利，这不是关心爱护的表现嘛～”
伏羲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摇头叹息。
“罢了罢了，说不过你，而且我倒也想看看，元清和玄浊两位道友，究竟能用气运炼出一件什么样的宝物来……”
他说着，重新端起了茶盏，这一次是真的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殿门的方向，望向那一片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混沌虚空。
女娲也收回了目光，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坐于云床之上的姿态。
但在她眼底深处，有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澜，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扩散开来。
她比伏羲更清楚一件事——
既然元清和玄浊能主动引出人族气运，那就说明全体人族已经打心底里开始偏向于他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