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
玄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试探。
他能感觉到这股黑暗本身似乎带有某种隔绝神识的效果,让他的感知被压制在身周丈许范围内,像被一层厚实的棉絮裹住了全身。
莫急,我再试试。
奢比尸的声音沉了几分,没了方才那种懒散的调子。
他再一次抬起了手,这一次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五指张开,掌心朝天,浑身上下那股属于天气祖巫的权柄猛然外放。
散——!
他的声音余韵在黑暗中荡开无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天穹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黑暗并没有被驱散。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头顶那片黑色的天幕纹丝不动,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像是他方才那一声只是对着万丈深渊喊了一句回音都听不见的空话。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开来,直到下一位挑战者的主动请缨。
我来。
话音刚落,身处黑暗之中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极为细微的震动,从烛九阴站立的方向传出来……
那是时间法则被运转到极致的征兆,以他为中心,方圆千丈之内的时光流速正在发生微不可察的扭曲。
他,睁开了微眯的眸子。
竖立的金色瞳仁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两枚被烧红的金针直刺天穹。
他吐字如冰珠落盘。
夜空中某处的黑暗在他开口的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
像是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被强行拨回了的状态,露出了下方一小片泛着蓝意的天光。
但那个缺口只维持了不到半息,便像是被什么更庞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啪地一声重新合拢了。
烛九阴的眉头动了一下,顷刻间便察觉到了异样,干脆收回目光,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凝重。
对方在时间层面做了手脚。
夜不是自然的天象变化,更像是有人把这个时间段从时间长河中单独抽了出来,然后像烙印一样直接盖在了我们头顶。
“要是想出去的话,只能用更加强力的方式打破这层黑暗。”
“或者……”
说到这里,烛九阴便不再阐述,而是重新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看向了元清。
仅这一个细小的动作,众人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要走,就先把崆峒印交出去……
就在烛九阴那个眼神落定的短短几个呼吸之内,所有祖巫的气息都起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他们甚至没有彼此交换眼神,没有用任何言语协调,但那种默契却在黑暗中流动得比光还快。
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弦上的箭已经对准了天上那片黑色的穹顶。
让他们把好不容易炼出来的宝贝平白交出去?
这事能忍?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天道?
天道算什么?
把他们惹急了,照打不误!
“诸位兄姐……切莫急躁!切莫急躁!还请听小妹一言!”
元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清越而沉静,带着一种足以让沸腾的岩浆归于平静的凉意。
同时,她又将袖中的崆峒印露了出来。
那方印玺散发着温润的玄黄微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像一盏小灯,将元清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清晰。
“我知晓诸位兄姐的心意,也明白你们不惧天道,甚至若有朝一日真要撕破脸皮,以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唤出父神真身,天道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她的声音平静,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但今日之事,或许并非应当以力破之。”
黑暗之中,祖巫们的气息仍然绷着,但那股随时要动手的气势却微微滞了一瞬。
帝江那粗重的眉峰动了一下,偏过头来,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方向分明是在望向元清。
“那元清妹子你怎么想?”
元清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掌心上方悬浮的崆峒印上。
印身表面的九条龙纹仍在缓缓游动,金色的纹路在玄黄的底面上蜿蜒流转,像九条正在呼吸的活物。
“人族生于洪荒,长于洪荒,未来也必将繁衍于洪荒的每一寸土地……”
“崆峒印既是要镇压人族气运的至宝,便注定了它要扎根于洪荒天地之中,它不能永远待在混沌里,也不能永远被握在某人手中。它需要被洪荒所承认。”
她抬起眼,望向那片压得极低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天道此番降临,固然是感受到了此印超出规则之外的‘异端’,但它并未直接降下天罚,而是以这一层‘夜’将我等与外界隔绝开来……”
“这难道不更像是一场……审查么?”
帝江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但他没有急着反驳。
元清继续说下去。
“天道要确认的,无非是这件灵宝究竟是洪荒天地间的‘异数’,还是可以纳入其统御之下的‘正数’。”
“若我等此时以蛮力轰开这层黑暗,那便坐实了此印与天道相悖的立场,届时天道降下的,就可能不再是这样一层尚有余地的黑幕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字字清晰,像一粒粒冰珠落入沉寂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澄明的涟漪。
“可若是让崆峒印主动去‘接纳’这层黑暗,让它在天道的审视之中证明自己并非要撕裂天地规则的异端,而是愿意融入洪荒、与天道共存的正品……那么这场风波,便会以另一种方式平息。”
玄浊听完这番话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了。
表面上看,元清这是在劝说祖巫们不要冲动,是在为天道的这次突袭寻找一个和平化解的路径。
但那最后一句“让崆峒印主动去‘接纳’来自天道的审查”……
这里面藏着的玄机,怕是在场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听得出来。
主动接纳?
说得倒像是在示弱。
但薛元玄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行事风格。
他所谓的“接纳”,从来不会是真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