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玄浊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疑惑的短音,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其元神之力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无声无息地漫过周身十万里。
随后,他便清晰地感知到,不周山往东约莫七千余里的方向,一道锋锐如剑的气息正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破空而来。
那气息凌厉得仿佛能把天穹割开一道口子,所过之处,云层无声退避。
而在这道剑意之后,还紧紧追着另外三道形态各异的气机。
一道厚重如山,一道缥缈似雾,一道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属于“自己”的气息。
三道气机彼此交织,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像是三根绷紧的弦,各自震颤,却尚未汇成同一道音。
“还真来了!”
玄浊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嘴角微微抿紧。
姐弟两人对视一眼,不再闲逛,当即调转方向,朝着不周山边缘掠去。
脚下的大地飞速后退,草木山石在余光中拉成模糊的残影。
与此同时,玄浊在心底飞速沟通起了元清。
眼下这局面,得先通通气,看看三清这次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己老己,发生什么事了?”
玄浊这句“老己老己”刚在心里喊完,元清那边的回应便到了,快得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连一息的空隙都没留。
“没什么大事,就是二哥研究的《八九玄功》已经略有小成!”
元清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议定、只待落笔的寻常事。
可那平稳底下,分明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可玄浊脚下一顿,差点被一根横生的树根绊个正着。
“什么!《八九玄功》已经成了吗?原始二哥的效率这么高吗?”
他在心里嚷了一句,面上却硬生生压住,只让脚步乱了半拍,便又若无其事地跟上了后土的节奏。
可他那一瞬间的踉跄,还是没能逃过后土的眼睛。
后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落了下来,温温润润的,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小弟,你脸色不太对啊?”
玄浊脚下一顿,背部不自觉的冒出了些许冷汗。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那股子震惊压回肚子里,偏过头冲后土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自然的笑。
若他面前此刻有一面镜子的话,那他自己看着那笑容都会觉得假。
“没事,就是在想三清他们来得巧,正好赶上玄冥姐姐炼化功德……”
后土看了他一眼,目光温温润润的,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却像能照进人心里去,把他那点遮掩看得透透的。
“依我看,你不是在想这到底巧不巧的事,你是在想元清的事吧?”
“嗯?”
面对后土的调侃,玄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说他没想元清吧,那肯定是瞎掰!
毕竟他现在就和“老己”聊着天呢,心神还分了大半在她那边。
说他在想元清吧……
表面上看确实是这么个事,但其中的意思绝对不是后土所想的那个意思!
可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又怎么解释得清?
“后土姐姐,我……”
“不用解释,姐姐都懂~”
后土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了然,还有几分玄浊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面对如此“善解人意”的后土,玄浊感到一阵的有气无力。
“你到底在懂些什么啊?”
玄浊张了张嘴,到底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后土已经转身,裙摆带起一阵微凉的草木香,继续朝不周山边缘掠去。
她的背影轻盈,像一片被风卷起的云,可那微微侧过来的耳廓分明还在等着他的下文,等着他嘴里蹦出半句能让她抓住的破绽。
“算了,解释不清楚的事,只会越描越黑。”
玄浊叹了口气,脚跟发力,再度追了上去。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心神却已经全部沉入了心底,飞速敲打元清刚刚话里的信息。
要知道,《八九玄功》的底子到底是薛元玄从后世记忆中扒拉出来的,充其量就是个框架。
真正要把这门功法补全、理顺、让它能被人族修炼,靠的可是原始实打实的推演。
那得耗费多少心血?
可如今竟然已经“略有小成”了。
想到这里,玄浊突然间意识到了另一件极其恶劣的事。
“等等!那你们这次来,是打算直接传道?”
“嗯,人族如今在洪荒之间夹缝求生,虽有巫族庇护,可到底自身势弱,我们此番携《八九玄功》而来,就是想给人族先添一门护身的法门。”
玄浊听到这里,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紧得几乎能听见嗡嗡的震颤声。
三清……
传道……
立教……
成圣……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薛元玄比洪荒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三清立教成圣是天道大势。
可大势归大势,具体什么时候立、在哪儿立、以什么由头立,那可就大有讲究了!
时机差一线,因果便差千里。
要是三清此番传道人族,传着传着忽然福至心灵,当场立下大教,引得封印起来的鸿蒙紫气强行被立教功德融入他们的体内,致使他们成就天道圣人……
玄浊想到这里,脚下差点踩空。
后土原本已经掠出去百丈,闻声回头,见他在半空中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眉头微微一蹙。
“小弟,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没事没事,左脚绊右脚了。”
玄浊干笑着搪塞过去,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他倒不是怕三清成圣,圣人出世是洪荒大势,早晚的事。
可要是三清在这个节骨眼上立教成圣,那人族的处境可就微妙了。
人族需要靠山,这没错。
但在巫妖量劫这个当口,三清若真于人族以鸿蒙紫气立教成圣,便代表着接引、准提也会借鉴着成圣。
届时天道六圣归位,天道愈发圆满,鸿钧的力量也会得到相应的增强!
这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并且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按照这个设想来走的话,三清的道便不再纯粹了!
他们所修所悟,所立所传,都将被天道大势裹挟着往前推,再难回头。
玄浊一边狂奔一边在心底紧急呼叫元清,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促。
“老己你说……如果三清现在就传道人族……那他们有没有可能直接受到鸿蒙紫气指引,从而当场立教成圣?”
“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啊!?”
元清刚在心底回完这句话,就瞬间发现,老己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啊……
她沉默了。
那沉默来得极快,像一扇门在风里猛地合上,把方才还稳稳当当的思绪全关在了外头。
玄浊能感觉到元清那边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凝滞,就像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那种静,比方才的对话更让他心里发紧。
“老己?”
“安静!我在思考!”
元清的声音重新响起时,语调已经沉了下去。
“你说得对,我先前只想着传道人族是顺势而为,却忘了顺势里也藏着逆流,天道大势之下,每一个顺势的举动,都可能被大势借力,推向他想要的方向。”
玄浊脚下不停,后土的身影在前方五十丈处起落,裙裾翻飞如云。
他一边追,一边在心底飞速追问。
“那咱们怎么办?”
“赌一把!”
“怎么说?”
元清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心底把每一种可能都掂量了一遍。
“赌他们此番只是单纯地来传道、帮人族一把,立教之事尚未提上日程,那即便传完了道,也未必会当场立教,天道功德或许会降,但鸿蒙紫气未必会动……”
“那他们要是有立教之心呢?”
玄浊弱弱的反问了一句。
他的这个“弱”,不是不敢反驳“自己”说的办法,而是不敢去设想做坏的那条路。
“那就只能拦了呗!”
元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浑然没把“拦三清”这三个字里藏着的滔天因果当回事。
玄浊差点一口道基不稳喷出来。
“拦?你拿什么拦?那可是三清!原始二哥和通天三哥暂且不论,光是太上大哥那‘无为’二字压下来,咱俩连出手的由头都找不着!”
“不,我觉得,大哥反而才是最好拦的那个!”
元清自信十足地说道。
“嗯?”
不等玄浊把问题问完,元清便解释道。
“之前大哥晋升混元金仙中期之前,我把一气化三清之术交给了他,而且还与他讨论了有关用化身炼化鸿蒙紫气的事……”
玄浊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撞上一棵参天大树。
一气化三清?
老己居然已经交给了太上?
这因果落得也太早了吧!
“你疯了?”
“这种事老己你都敢提前落子?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再做行事?”
玄浊在心底压着声音咆哮。
“上次人族气运长河刚刚出世,就引动大哥的那道鸿蒙紫气为其传去引导的事情,你难道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