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浊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那点感慨还没来得及散开,便压低了声音问道。
“夸父,前些时日我等去往混沌,对族中之事略有不查,现且问你,今日广场上聚集的人族,怎的比先前少了数百,你可知道这些人去了哪里?”
夸父愣了一下,铜铃大的眼睛眨了两下,脸上的神情从疑惑转为凝重。
“玄浊祖巫……此事……此事……”
夸父这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像极了做错事被大人逮个正着的小孩,两只蒲扇大的手在身前搓来搓去,铜铃眼里满是闪躲。
一见这神态,玄浊心里便咯噔一声,知晓他必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知为何不敢说出口。
“有什么话尽管说,该赏该罚,本祖巫自有定夺!”
玄浊的声音压得虽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
夸父身子一颤,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究是扛不住那两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把心一横,躬身下去,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
看见这个动作的瞬间,玄浊便知道,此事恐怕不简单!
“回禀玄浊祖巫,此事应怪我等太过自以为是!”
夸父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几分自责的粗粝。
“先前诸位祖巫不是去混沌之中切磋了嘛,原本我们各部的大巫还是一切照旧行进族中之事,直到某一日,突有数名人族想去不周山外看一看,我们寻思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
“于是你们便自作主张的带着他们出了不周山,结果发生了意外,致使他们流亡在外?”
不等夸父磕磕巴巴地把话说完,一旁的后土便替他把话给补充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润,可那温润里却裹着一层薄薄的霜,听不出喜怒,却让夸父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后土祖巫明鉴。”
夸父的额头几乎要贴到胸口上,声音里满是懊悔。
“当时各部落去的人数不多,就几千个青壮,由我与后羿,还有几百名小巫带着,本想着去往北海转一转,带他们长长见识的同时顺便抓捕一些凶兽补充血食……”
“然后呢?”
玄浊追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压。
“然后……”
夸父的拳头攥了攥,指节发白。
“我们遭遇了一场就算是我与后羿联手,也无法驱散的狂风……”
“狂风?你与后羿可都是大罗金仙,仅是一场狂风,能难倒你二人?”
玄浊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锐利,目光紧紧锁在夸父那张写满懊悔的粗犷面孔上。
后土没再出声,只是那双温润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像两弯被薄云遮住的月牙,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而一旁始终未曾开口的四清,此刻也纷纷投来目光。
太上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无声掐动,像是在推演什么。
原始眉头微皱,温厚如钟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凝重。
通天则直接挑眉,手已经按在了腰侧剑柄上,剑意隐隐欲动。
元清面色看似最为平静,可心里早就开始帮“自己”分析起了整件事的线索与疑点。
“后土祖巫、玄浊祖巫,还有诸位,你们有所不知啊!”
夸父终于抬起头来,那张素来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苦涩。
“那阵狂风属实是诡异至极!这么多年来,我们去往北海打猎这么多次,还真是头一回碰上这事!”
他的声音粗粝,像是砂石磨过石壁,每一个字都带着懊悔的分量。
“并且,有关那股狂风的威力,我只在天吴祖巫身上见过!”
此言一出,玄浊心头猛地一跳。
天吴可是风之祖巫,其修为更是混元金仙,像什么掀翻四海、搅动九霄等操作对他来说都是洒洒水一样简单。
夸父拿天吴来比拟那股狂风,绝非随口一说。“当时无论我与后羿如何施为,皆破不开其半分!”
夸父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骨节泛白。
“对于此风,我们倒是没什么,凭我巫族的肉身,便是站在这风中数月也伤不得根本。”
“但由于还有实力低微的数千人族在,我们便选择了暂避锋芒,找了个不算太完好的避风口,就先歇下了。”
他说到这里,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声音忽然哑了下去。
“可这风好似就是在与我们作对一般,一连刮了数日,不见半分减弱的同时,能见度还越来越低,甚至到了最后,连我等的第二元神都探不清其中深浅……”
夸父的肩头微微颤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与我们躲在一处的数千人族……被狂风刮走了……”
广场上的风忽然静了一瞬,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夸父粗重的呼吸。
“全刮走了?一个不剩?”
玄浊死死的盯着夸父,眼底精光暴涨,那目光几乎能把人看穿。
“是……也不是……”
夸父讷讷道。
“又过了数日,待风停之后,我与后羿寻遍了方圆万里,最后在各处寻回了一百余人,但其余的……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找不回来,你们便瞒着没说?”
后土终于开口,声音温润如常,可那温润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夸父的脊背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两段。
“我们……我们当时想着,此事太过蹊跷,怕惊动诸位祖巫,便想着先将人找回来再说,后羿兄弟至今还在北海一带搜寻……”
“而待我回来时,诸位祖巫也刚刚回来,而且看似都很忙的样子,一来二去,此事便耽搁了……”
“胡闹!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玄浊低喝一声,声如沉雷,震得广场上的空气都微微发颤。
四周的人族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压低了大半,只有风还在吹。
夸父的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只滚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玄浊的目光死死盯在夸父身上,眼底精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是不能理解夸父的考量,怕惊动祖巫、想自己先把人找回来、不想在诸位祖巫刚回部落时添乱……
这些理由,放在平日,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那是数千条人命。
原本大势之中,自女娲造人以来,人族在这洪荒天地间走得何其艰难?
夹在巫妖两族之间求生,每一口气都是借来的,每一寸立锥之地都是踩着刀尖争来的。
他薛元玄比谁都清楚,人族的气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代人拿命填出来的。
所以,别的错,他都能忍。
唯独拿人命当可以“事后再报”的小事,他忍不了。
“夸父!”
“在!”
夸父浑身一颤,直接单膝跪了下去,坚硬无比的地面都被他这一跪震出蛛网般的细纹。
玄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翻涌的怒火压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不是问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那股狂风的来路。
“那些被刮走的人族……你确定真的是被‘刮走’了,而不是‘被人掠走’?”
这句话一出,广场上骤然静了下来。
后土微微侧目,温润如水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极薄的涟漪。
她方才虽在责问夸父,语气却始终温温和和,在众人面前为其留了三分余地。
可此刻,她听出了玄浊话里的弦外之音,那三分余地便无声地收了起来。
夸父猛地抬头,瞳孔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更深的惶然。
“玄浊祖巫……您的意思是……?”
“我问你,那股狂风,可有源头?可有方位?可有什么东西是你能确定的?哪怕一丝一毫!”
夸父嘴唇哆嗦了两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我当时只觉得那风是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的,可后来风势越来越大,四面八方全是呼啸声,第二元神探不出十丈便被绞碎……我……实在无法确定……”
“西北方向。”
玄浊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的精光渐渐凝成一道极细的线。
西北方向。
北海在北方世界,不周山在中央世界的正中,若是从北海往西北方向延伸……
他的心神猛然沉入心底,几乎是同一瞬间,元清的声音也在他心底响起。
“老己,此番会不会是……”
“西方!”
玄浊在心底替她把话说完了。
这两个字落下去,像两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薛元玄,沉默了。
可那沉默底下,薛元玄的思绪却都在飞速翻涌。
若真是西方的手笔……
是接引、准提趁他们这些祖巫不在、趁巫族大巫疏忽之际,以这种没脸没皮的手段掠走了数千人族……
一念即此,玄浊转过身,朝太上拱了拱手,神色肃然。
“太上大哥,你方才推演天机,可有所得?”
太上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也泛着一丝极淡的凝重。
“天机混淆,似是被法力遮蔽了。”
“不过也不是全无线索,起码能以此确定,此事并非天灾,乃是人祸,且此人,实力不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