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
准提三尸身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带着几分疯狂、几分决绝的弧度。
那弧度里藏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也藏着某种近乎解脱的坦然。
“来吧,玄浊!”
“让我看看,你这混元金仙的命,到底有多硬!”
话音未落。
“呦~道友这是想要杀谁啊?”
一道声音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又像是从准提三尸身自己的心底最深处直接响起。
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慵懒,仿佛闲庭信步间随口一问。
准提三尸身的背脊瞬间炸起一层寒意。
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连骨髓都冻住了。
一双瞬间失去高光的眼睛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先头一步转了过去。
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空的。
世界法则的内部,自成一界。
穹顶高远,四壁无垠,五光十色的流光在远处缓缓流转。
灰白色的毁灭洪流不断撞击着世界法则外壁,每一次撞击都震得整个空间嗡嗡作响,仿佛天地在呻吟。
可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玄浊的分身,没有神识投影,没有任何气息,连一根发丝、一缕残念都寻不见……
准提三尸身瞳孔回转,再去看原本要攻击的位置。
玄浊还在那里。
血肉模糊的后背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的肌理。
嵌在骨骼中的先天禁制残片泛着暗金色的光华,像嵌入血肉的星辰碎屑。
他盘坐的姿势纹丝未动,双手仍按在膝上,剥离禁制的法力波动一浪一浪地从体内传出,沉稳而有节律,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他……没有动。
一秒,两秒,三秒。
准提三尸身的呼吸粗重起来,掌中凝聚的赤金色光芒微微颤抖,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孔。
“幻听?”
“不,不可能!”
准提三尸身自认,就算此刻身负重伤、身处绝境、精神高度紧绷,他也绝不可能产生这种低级的幻听。
他的元神经过无数元会的淬炼,早已坚如磐石,区区幻听怎么可能侵入他的感知?
更何况,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那就是玄浊的声音。
就算化成灰,他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本尊与玄浊交手无数次之后,刻进元神深处的记忆,每一道音波的起伏、每一个尾音的转折,都像是用刀斧凿在魂魄上的烙印。
“他怎么发现我的!”
准提三尸身的心跳狂跳如擂鼓,脑海中的念头疯狂翻涌,如同一群受惊的毒蛇在颅腔里四处乱窜。
他进来的时候,世界法则的接缝即将闭合,以身躯被削去一层皮的代价他才挤了进来。
那层皮肉被法则之力生生磨灭的痛楚至今还残留在神经末梢,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付出了什么。
并且进来之后,自爆的冲击波紧随其后,他的意识直接被震散,如同狂风中的一缕烟尘,直到方才才醒转。
玄浊当时正在全力压制伤势,剥离禁制残片,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这是他自己判断的。
可万一……
万一玄浊从头到尾都知道呢?
万一他的“无暇他顾”,本身就是一个局呢?
准提三尸身后背的冷汗渗进了被削去皮肉的伤口里,一阵钻心的刺痛。
那痛楚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裸露的血肉,又像是伤口上被撒了一把盐,让他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不对!”
“冷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翻涌的念头强行按下,如同将沸腾的岩浆硬生生压回地底。
如果玄浊真的发现了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
直接一巴掌拍死他不就是了?
混元金仙哪怕重伤,碾死一个大罗巅峰的三尸身,也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难多少。
那种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堑,如同云泥。
除非,玄浊动不了。
或者,玄浊在试探……
实际上,刚刚那句话,就是玄浊说的。
不过他也的确没有动过自己的位置。
之所以会造成准提三尸身看到的这一幕,是因为之前玄浊在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就有了三种猜测。
一来,准提的三尸身在接引三尸身自爆后便功成身退了。
二来,准提三尸身非常倒霉的湮灭在了那场爆炸之中。
三来,准提三尸身主动跑到了他的临时小世界之中。
虽然可能性有三个,但玄浊很谨慎的直接分出一道心神,动用了自身的世界权柄,检查了整个临时小世界。
功夫不负有心人!
还真让他查到了“入侵者”!
即便准提三尸身的藏匿手段再高明,也难逃来自整个小世界的敌意!
在这方天地里,每一粒尘埃、每一缕灵气都是玄浊的耳目,都是玄浊的触手。
外来者就像滴入清水中的墨,再怎么分散、再怎么伪装,也改变不了本质的异色。
“不用想了,就是我!”
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准提三尸身听清了,声音的来源就在他正前方。
他猛地抬头。
玄浊还是那个姿势,分毫未动。
但在玄浊的头顶上方,虚空中浮着一行字,一笔一划由金光凝成,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空气中写下的。
那字迹从容舒展,笔画间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仿佛写字的人只是在品茶时随手批注了一句。
“来,说说看,你想杀谁?我很好奇。”
准提三尸身的头皮瞬间炸开!
杀谁?
整个小世界里一共就两个人!
他还能杀谁啊?
明知对方是在嘲讽自己,他也不敢回话。
也不敢动。
因为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世界法则,是玄浊的世界法则。
临时小世界,是玄浊的临时小世界!
他穿过接缝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进了玄浊的“地盘”。
就像一条鱼主动游进了渔网,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想通了这一层,准提三尸身反倒笑了。
那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着血沫,嘶哑难听,像破旧的风箱在漏气,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痛快。
怕?
怕什么?
他进来之前就把命押上了赌桌。
左右不过一具三尸身,本尊的布局已成。
他这具残躯,活着是赚,死了不亏。
可要是死之前能咬下玄浊一块肉来,那便是血赚中的血赚!
“动手!”
心头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准提三尸身掌中那团赤金色的法力光团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金色光柱,裹挟着他仅剩的大罗巅峰之力,朝着玄浊那血肉模糊的后背轰然劈去!
这一击,倾尽所有!
没有留手,没有后招,甚至连自身防御都全然不顾。
他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又何必留什么余地?
金光撕裂虚空,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碎,发出尖锐刺耳的爆鸣,如同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空间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映着赤金色的光芒,如同一场绚烂而致命的流星雨。
然而玄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盘坐的身形稳如磐石,双手按在膝上,剥离先天禁制残片的法力波动依旧一浪一浪地从体内传出。
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这一幕在准提三尸身眼中,就是玄浊受伤太重,暂时动不了,只能靠元神恐吓他。
可下一刻,那道足以破碎星辰的赤金色光柱,在距离玄浊后背不足三寸的位置,硬生生凝固了。
半分不得寸进。
光柱表面翻涌的法力如同被冻结的浪涛,每一丝涟漪都凝固在爆发的瞬间。
空间不再崩碎,爆鸣声戛然而止,连空气中飞扬的尘埃都悬停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暂停的画卷。
准提三尸身维持着劈出那一击的姿势,全身的肌肉绷如弓弦,却再也压不弯哪怕一根指头。他像一尊被浇铸在琥珀中的虫子,每一个关节都锈死了。
“开什么玩笑!”
准提三尸身的嘶吼在喉咙里翻滚,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然后,他听到了玄浊的回应。
“有什么意外的吗?”
“在我的世界里,自然一切都是我说了算!”
声音落下的瞬间,那凝固在半空中的赤金光柱开始逆转。
法力从最前端开始瓦解,赤金色的光芒一片片碎裂,像烧红的铁片被浸入冰水,发出刺耳的淬火声。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一声接一声,如同无数瓷器同时炸裂。
碎片朝准提三尸身的方向倒卷而回,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如同一场金色的暴风雪倒灌。
每一片碎片都裹挟着原本属于他的法力,此刻却化作致命的弹幕,铺天盖地而来。
准提三尸身瞳孔骤缩,他想动,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不只是身体,连体内的法力都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散成一团死水,任凭他如何催动元神、燃烧精血,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的法力曾经如臂使指,此刻却像是一群叛变的士兵,根本不听从统帅的号令。
“世界权柄!?”
他早该想到的。
小世界的内部,就是谁的法力谁做主。
一旦进入其中,就等于把自己整个人都交到了世界之主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