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主任的臉色由紅轉白，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梁特派員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嚴肅︰“但是，
我們也必須指出，個別負責同志，工作方式簡單粗暴，調查流于表面，不重證據先入為主，對一線同志缺乏基本的信任與保護，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響！
這不僅傷害了同志的感情，更可能損害我們的事業！”
話音落下，會議室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唰”地看向了鄭主任。
這就是明著批評了，甚至是打臉！
“鄭國棟同志，”
梁特派員點名，聲音不大卻像鞭子抽在空氣里，
“請你，現在就你的不當言行，向林北辰同志誠懇道歉。這不是請求，是要求。”
鄭主任的臉瞬間慘白，身體肉眼可見地晃了一下。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
他艱難地站起身，轉向林北辰，
嘴唇哆嗦了幾下，
才從牙縫里擠出干澀的聲音︰“林……
林北辰同志，我……我調查不周，言語失當，給你造成了困擾……對不起。”
說完，幾乎虛脫般坐下，不敢再看任何人。
這驚天逆轉，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林北辰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重新燃起的好奇。
這個林北辰，到底是什麼來頭？！
梁特派員擺擺手，仿佛剛才的插曲已過︰“基于林北辰同志展現出的特殊能力和渠道價值，
經研究，
決定將一部分，
——‘特殊原材料信息搜集與非標工業設備渠道開拓’的長期任務，交由華潤公司牽頭負責。
方漢洲同志，”
方漢洲一個激靈，立刻應道︰“在！”
“這項任務至關重要，關乎根本。
你們要做好協同與後勤保障，具體由林北辰同志主導推進。
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匯報。”
“是！保證完成任務！”方漢洲嘴上應得堅決，心里卻叫苦不迭。
特殊材料？
非標設備？
這分明是比普通貿易復雜危險百倍的技術情報與物資獲取任務！
把這麼重的擔子，壓在一個剛剛還被內部審查的年輕人身上，還讓自己配合……
他感覺不是一個頭兩個大，簡直是腦袋里開了個陀螺廠。
會議在一種極度微妙和震驚的氣氛中結束。
眾人散去時，交頭接耳，看向林北辰的目光如同看著一個行走的謎團。
隨後，在方漢洲的董事長辦公室里，只剩下梁特派員、他的助手，以及林北辰。
梁特派員示意林北辰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茶，態度與前判若兩人，更像是一位進行戰略探討的同志。
“北辰同志，委屈你了。有些事，只能在小房間里談。”
林北辰雙手接過茶杯，神態恭敬卻並不畏縮︰“我明白，領導。個人榮辱無關緊要，事情能推進就好。”
“你的貢獻，遠非‘緊要’二字可以形容。”
梁特派員凝視著他，壓低聲音，
“你帶回來的‘那套東西’，專家小組初步研判，意義非凡。
但也正因如此，我們更清醒地認識到差距。
你提到的困難，非常現實。
八年，甚至十年，這可能是我們必須付出的時間代價。
所以，未來的搜集工作，更加關鍵，也更加凶險。”
林北辰上交的全套的“米格-25”圖紙，和SS-11‘賽果’導彈的全部資料，因為國內的技術落後，基礎材料都生產不了！
現在確定至少需要8-10年的時間，才能夠生產出來這些大國利器，所以才有了特派員的華潤之行。
林北辰放下茶杯，目光坦蕩而銳利︰“領導，正因為凶險且關鍵，我有個不情之請，或許也是更有利于工作的想法。”
“哦？你說。”
“華潤公司，紅色背景鮮明，這是優勢，也是束縛。”
林北辰緩緩說道，
“像我這樣需要在灰色地帶頻繁活動、接觸三教九流乃至對方核心圈層的人，
‘華潤經理’這個身份，有時候就像夜里的探照燈，太亮了。
很多真正敏感的技術和渠道，對方對來自‘紅色華潤’的警惕性是最高的。”
梁特派員眼神微動，沒有打斷，示意他繼續。
“因此，我請求，”
林北辰一字一句道，
“正式退出華潤。
以一個徹底獨立的、追逐利潤的國際商人身份活動。
這樣，我與華潤，甚至與國內的聯系，都可以轉入更深的地下。
我可以更自由地組建我的網絡，接觸那些對官方機構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和技術持有者。
所有的成果，將通過絕對安全的渠道回流。
而我本人，將只對您和您所代表的部門直接負責。”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
方漢洲在一旁听得心跳如鼓，這個提議太大膽了！
脫離組織身份，完全潛入暗處？
梁特派員沉吟良久，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林北辰說的是實情！
巴統協議明確對華禁運一些機械和科技技術含量高的物品，而華潤的背景大家都知道。
這個提議的風險也是顯而易見的，但其中蘊含的靈活性與潛力，同樣巨大。
尤其是在見識了林北辰獲取“圖紙”的驚人能力後，
他意識到，非常之事，或許真的需要非常之人、非常之法。
“……置之死地而後生。”
梁特派員緩緩開口，眼中閃過決斷，
“‘北極星貿易公司’？
是個不錯的掩護。
但你要清楚，一旦脫下這層‘皮’，你將失去所有明面上的保護。
你面對的將是完全赤裸的叢林法則，任何失誤，都可能萬劫不復。
組織上即便想援手，也會困難重重。”
“我明白。”
林北辰站直身體，眼神堅定如鐵，
“但我認為，這是讓‘那套東西’早日落地，最可能走通的路。我願意承擔一切風險。”
梁特派員與助手交換了一個眼神，終于重重點頭︰“好！
我原則上同意你的方案。具體操作細節、聯絡方式、應急方案，我們會制定最嚴密的流程。
從今天起，‘林北辰’將從華潤正式離職。
方董事長，”
“在！”
“後續手續，低調處理。
林北辰同志在華潤的一切檔案，按最高機密封存。
對外，他就是因違紀被清退，與你司再無瓜葛。
明白嗎？”
“明白！”方漢洲深吸一口氣，復雜的目光看向林北辰。
事情談妥，氛圍稍緩。
梁特派員想起什麼，和藹地問︰“對了，
你妹妹林嬌同志，在華潤表現也很踏實。
這次你受了委屈，她又協助你工作有功，組織上考慮給她調整一個更重要的崗位，
你看……”
林北辰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態度誠懇卻堅決︰“領導，感謝組織關懷。
但我覺得不妥。
職位是為了完成工作設置的，不是酬功的獎品。
林嬌還在學習和適應階段，驟然提升，于公可能力有不逮，于私容易讓她產生誤解，也不利于她長遠扎實的成長。
讓她在現在的崗位上繼續鍛煉，憑自己的能力和成績一步步走，對她、對工作都更好。”
這番深明大義、不徇私情的話，讓梁特派員和助手眼中贊賞之色更濃。
在這個問題上，林北辰又一次展現出了超乎年齡的清醒與原則性。
“好！顧全大局，眼光長遠！”
梁特派員由衷贊道，
“那就依你。林嬌同志是好苗子，組織上會繼續關注她的成長。”
談話結束，梁特派員用力握住林北辰的手︰“北辰同志，
從此山高水遠，你便是孤舟獨航。
但請記住，你的航線始終指向祖國。保重！”
“請組織放心！”林北辰肅然回答。
當林北辰獨自走出華潤大樓時，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棟灰色建築，目光平靜無波。
明面上的舞台已經落幕，而真正屬于他的、在驚濤駭浪中為祖國“盜火”的暗戰，才剛剛啟航。
他的“北極星”，將不再只是商業的指引，更是他實現自己商業霸權目標的利劍。
••••••
方漢洲在領導的示意下，為劉振業打了升職報告，梁特派員當場批準，將劉振業調回北京任職。
兩天後，一則新的人事任命在華潤公司內部悄然傳達，卻引發了比林北辰“違紀清退”更為劇烈的暗涌。
董事長方漢洲親自將一份紅頭文件遞到了劉振業面前，臉上是公事公辦的嚴肅，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
文件標題赫然是︰《關于劉振業同志職務調整的通知》。
“振業同志，”
方漢洲的聲音平穩無波，
“鑒于你在業務二處多年的出色工作，
特別是在維護公司紀律和規章制度方面表現出的高度原則性，公司經過慎重研究，並報請上級領導批準，決定對你委以更重要的責任。”
劉振業以為自己馬上就是四分部的經理了，心中一喜，面上卻極力保持謙遜，接過文件快速瀏覽。
笑容，在他看清具體內容時，微不可察地僵住了。
文件上白紙黑字寫著︰
——調劉振業同志回北京總部，擔任新成立的“紀律督察辦公室”副主任（正處級），即日起赴任。
明升，暗降！
“紀律督察辦公室”？
听上去權重，實則是個新設的、遠離業務核心的清水衙門。
從香港這個風雲變幻、實權在握的前沿陣地，調回背景總部坐冷板凳的“高升”，這其中的意味，對于劉振業這樣在體制內浸淫多年的人精來說，再清楚不過。
他猛地抬頭看向方漢洲，想從對方臉上找出蛛絲馬跡。
他知道，自己越級上報，打林北辰的小報告，犯了官場大忌！
沒想到，方漢洲的打擊如影隨形，這麼狠！
以後，就再也沒有外快可撈了，清湯寡水的日子怎麼過啊？
方漢洲卻已經故意避開他的目光，補充道︰“這是梁特派員親自點頭批準的。
特派員還特意囑咐，振業同志原則性強，作風過硬，正是主持新建部門紀律工作的不二人選，總部那邊非常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恭喜了，劉主任。”
“劉主任”三個字，此刻听來充滿了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