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一批木材加工设备。”
林北辰说，
“大型带锯机、刨床、烘干窑，最好是日本产的二手设备，但要性能良好。不知道三和商事有没有渠道？”
山田一郎的眼睛亮了。
木材是“产品”，但加工木材的“机器”，是更高利润、更长线的生意。
“当然有！”
他身体前倾，
“日本国内很多中小型木材厂正在淘汰旧设备，更新数控机床。
我们完全可以合作，
——三和负责采购、翻新、出口，北极星负责接收和付款。
价格嘛……”
他掏出随身的小计算器，快速按了几下：“一套完整的生产线，包括一台主带锯、两台刨床、一座中型烘干窑，翻新后运抵香港，大概……十五万美元。”
林北辰端起清酒抿了一口，没说话。
“林桑觉得贵？”
山田一郎解释，
“这可是日本原装设备，虽然用过几年，但精度和耐用性，绝对比中国产的……”
“山田先生，”
林北辰打断他，依然用日语，语速平缓，
“我昨天联系了德国的一家设备商。
他们报价：全新生产线，包括数控带锯和智能烘干系统，二十五万美元。”
山田一郎的笑容僵了一下。
“二手的日本设备，要十五万。”
林北辰放下酒杯，
“全新的德国设备，二十五万。您觉得，我该选哪个？”
“林桑，德国设备虽好，但维护成本高，而且……”山田一郎还想争取。
“而且什么？”林北辰看着他，“而且您觉得，我对设备一窍不通，可以随便报价？”
包厢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山田一郎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他低估了这个中国商人的信息渠道和专业判断力。
“林桑，价格可以再谈。”
他试图挽回，
“十二万……不，十一万！我们三和还可以提供一年的免费技术支持！”
林北辰摇摇头。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山田先生，”
他开口，语气依然礼貌，但字字清晰，
“我找您谈，是因为我们有过一次愉快的合作，也因为我需要练习日语。
但显然，您把这两件事，当成了可以抬价的筹码。”
他站起身。
“设备的事，到此为止。云杉原木的供货，也暂时搁置吧。我需要重新评估三和商事的合作诚意。”
山田一郎脸色变了：“林桑，您这是……”
“感谢款待。”林北辰微微颔首，拉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留下山田一郎一个人跪坐在原地，面前精致的料理一口未动，清酒在杯中微微晃动。
······
坐进车里，林北辰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刚才的谈判，他其实可以更圆滑，甚至可以压到十万左右成交。
但他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
为什么？
第一，他需要立威。
让山田一郎——以及未来所有合作方，——明白，北极星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暴发户”。
林北辰有底线，有标准，更有掀桌子的底气。
第二，他确实在考虑德国设备。
精度更高，自动化程度更好，虽然贵，但长远看更划算。
而且，通过德国设备，他或许能搭上欧洲的工业渠道，——那将是另一片蓝海。
第三……他确实在练习日语。
刚才的每一句反驳、每一个语气停顿，都是刻意的演练。
语言不仅是工具，更是武器。
在山田一郎最自信的领域击败他，造成的心理冲击是翻倍的。
香港的街道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人们脸上写满欲望和焦虑。
这座城市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吞噬资源，吐出财富。
而他，正在成为这台机器里一个越来越重要的齿轮。
不。
他要做的不是齿轮。
是操纵齿轮的人。
“回公司。”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入车流。
林北辰看向后视镜，料亭的招牌在视野中迅速变小，最终消失。
一次不欢而散的午餐。
但在他心里，这比签下一份合同更有价值。
因为他让对方，
——也让未来的所有人，
——看清了一件事：
林北辰的生意，只有两种做法。
按他的规矩做。
或者，不做。
回到家，电话铃声响起。
是沈静文打来的电话：“林先生，已按您吩咐，将人事调整方案传达给赵队长。
他……很激动，说兄弟们一定不负所托。”
林北辰回复：“告诉他，下周开始，分批带队员去学车。公司出钱，考香港驾照。”
放下电话，他看向窗外。
······
上午九点一刻，汇丰银行中环分行那扇通常紧闭的侧门悄然打开。
经理王振邦亲自站在门内，深灰色西装不见一丝褶皱，脸上是精心校准过的热情——恭敬，但不过分谄媚。
他看到林北辰带着两人走近，目光快速扫过：
左侧是那位干练的沈小姐，手里提着看起来颇沉的公文包；
右侧是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的赵队长。
“林先生，沈小姐，赵队长，三位请。”王振邦侧身引路，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走的不是普通客户通道，而是一条直通二楼贵宾室的内部楼梯。
这是王振邦上个月特意为林北辰申请的权限，
——毕竟，一位在短短几天内为公司账户和个人账户分别存入百万美元级别的客户，值得任何一家银行提供最顶级的服务。
贵宾室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房间不大，陈设却极显分量：
厚重的红木书桌，墙上一幅静谧的山水画，靠窗处是一组真皮沙发。
茶几上，三杯清茶已经备好，热气袅袅。
“林先生，您传真过来的资金到账通知我已经收到了。”
王振邦没有绕弯子，直接在书桌后坐下，打开一份文件夹，
“总计——525.3万美元，已于昨日全部完成清算，资金安全入账。”
林北辰在对面坐下，沈静文和赵大刚分立两侧。
他没有碰那杯茶，只是点了点头：“有劳王经理。
这笔钱的分配，按我们之前议定的方案执行。”
“明白。”
王振邦推了推眼镜，将三份预先准备好的文件依次排开。
第一份文件：公司账户。
王振邦用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字：“根据您的指令，——78.8万美元，存入‘北极星国际商贸公司’账户。
其中，15万美元为运营储备金，用于日常开销、人员薪资及近期扩张。
剩余63.8万美元，已按您的要求，兑换为港币。”
他抬眼确认，
“当前汇率是1美元兑5.65港币，总计约——360.5万港币，已转入公司港币户头。”
林北辰微微颔首。这笔钱是北极星的血液，要支撑起一个正在快速膨胀的躯体。
第二份文件：私人账户。
“另外的——105.1万美元，”
王振邦的声音压低了些许，
“作为‘特殊服务佣金’，转入您指定的个人离岸账户。
所有手续已办妥，资金路径清晰合规。”
他点到即止，没有追问这笔“特殊服务”的具体内容。
在银行业，有时不问，才是最大的专业。
第三份文件：采购专项资金。
王振邦将这份文件轻轻推到林北辰面前：
“最后是——157.6万美元。
已按您的要求，开具为十张不同额度的银行本票，
抬头为‘北极星国际商贸公司’，由沈小姐和赵队长作为联署签字人即可生效，总支付额度与金额一致。”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票安全性最高，在香港及海外大多数地区都可被视为现金使用，非常方便您……进行大宗采购。”
林北辰接过本票夹，打开扫了一眼。
十张深色票据，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美元不等，每一张都代表着即将转化为实物的庞大购买力。
他将票据夹递给沈静文：“保管好。
每一张的动用，必须有你和赵队长两人的签字，并且记录用途。”
“是，林先生。”沈静文郑重接过，感觉手中轻薄的夹子重若千钧。
王振邦观察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这位林先生年纪轻轻，驭下和财务管控的手段却老辣至极。
钱权分离，相互制衡，这可不是寻常商人能有的格局。
······
处理完既定资金，林北辰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王经理，接下来，有两件事需要借重汇丰和你的人脉。”
王振邦立刻坐直：“您请讲。”
“第一，是关于‘国泰片场’。”
林北辰开门见山，
“我听说国泰机构有意剥离这部分不良资产。我希望汇丰能作为中间人，促成收购谈判。”
“国泰片场？”
王振邦稍感意外，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跟上思路，
“九龙塘那个？林先生是想涉足电影业？”
“不止是电影，是文化产业。”
林北辰纠正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感，
“片场的地皮、现有的摄影棚、甚至部分老旧设备，我都有兴趣。
我的心理价位在——一百万港币以内，要求产权清晰，债务干净。
余下的导演、演员合约等软性资产，可以慢慢谈。”
一百万港币，在1969年不是小数目，但用来买下一块地皮位置绝佳、基础尚存的制片基地，如果运作得当，堪称一笔前瞻性的投资。
王振邦迅速记下要点：“明白。
国泰的财务顾问正好与我们银行有业务往来，我可以安排一次非正式接触，探探口风。”
“好。”
林北辰点头，随即抛出第二件事，语气更沉凝了几分，
“第二，我想以北极星公司的名义，注册一家全资附属的‘安保服务公司’。”
王振邦笔尖一顿：“安保公司？林先生是为自己的货物仓储考虑？”
“这是基础业务。”
林北辰看了一眼身旁如标枪般挺立的赵大刚，
“赵队长和他手下弟兄们的专业素质，王经理也看到了。
香港未来对专业安保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
不过，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安保公司，而非看更队伍，我需要合法的资质。”
他略微停顿，目光直视王振邦：“特别是，
能够申请——武装押运和特殊场所守卫资质的资格。
这可能需要接触到警务处牌照科的负责人。
汇丰作为享有盛誉的金融机构，在合规的前提下，应当能提供一些必要的引荐和资信背书吧？”
王振邦感到一丝压力。
存款贷款是常态，牵线收购也属平常，但涉及武装资质，就触碰到了更复杂的领域。
他斟酌着用词：“林先生，
持枪证和武装押运牌照的审批非常严格，
对公司背景、人员构成、硬件设施和业务必要性都有极高要求。
汇丰可以出具强有力的资信证明，也可以引荐关键人物，但最终能否获批，取决于警务处的审核。”
“这就足够了。”
林北辰露出一个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我只需要一张‘入场券’，至于能否拿到‘资格’，那是赵队长和他们未来团队需要用实力去争取的。”
他示意了一下赵大刚。
赵大刚立刻沉声应道：“林先生放心，人员筛选、训练计划和安保方案，我们会按最高标准准备。”
看着眼前这位目光坚毅、明显行伍出身的汉子，王振邦心中的疑虑打消了些许。
他最终点头：“好，这两件事，我都会尽力去办。收购意向我会尽快传达，牌照科陈帮办那边，我约好时间后通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