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把地图翻到另一面。
这张图更大，标注着港口租界区周边的公路网络。
“租界区与印尼本地道路的交界处，设卡哨。
不是海关，是商会的检查站。
所有进出车辆，都要接受商会的查验。
不是防印尼人，是防苏哈托的军警。”
他用红笔在几个关键路口画了圈。
“这些卡哨，初期由苏联陆战队员值守。
护卫队成军后，逐步移交接防。
护卫队需要在这里设固定岗亭、巡逻路线、应急响应机制。
具体方案，护卫队成立后一个月内拿出来。”
李文龙举手。
“将军，卡哨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租界区的治外法权。
苏联的租界，印尼无权进入。
商会在租界区设检查站，是行使行政管理权。
印尼政府有异议，让他们去找外交部。
外交部不敢找我们，他们知道找了也没用。”
“那护卫队呢？护卫队在租界区外执勤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没有依据。”
阿尔乔姆看着他。
“但护卫队不是在印尼领土上执勤，是在保护商会成员的产业。
你们的工厂、种植园、商场，是私有财产。
护卫队是私人安保力量。
印尼法律不禁止私人安保。
他们想禁，也禁不了。
因为我们有枪。”
李文龙低下头，没有再问。
······
阿尔乔姆收起地图，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封面印着——“南洋商会发展纲要（一九七一—一九七五）”字样。
“这份纲要，规定了商会未来五年的发展方向。
第一年：完善港口基础设施，启动工业园一期工程，组建护卫队五千人。
第二年：完成工业园主要厂区建设，开通商会独立物流通道，护卫队扩编至两万人。
第三年：实现主要产业本地化加工，逐步替代原料出口模式，护卫队扩编至五万人。
第四年：打通苏联市场与印尼资源的全链条对接，建立商会自有银行和金融结算体系，护卫队扩编至八万人。
第五年：实现商会在印尼经济领域的实质性影响力，成为印尼华裔的核心保护力量，护卫队扩编至十万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二十个人。
“有意见吗？”
没有人举手。
不是没有意见，是知道提了也没用。
这份纲要不是征求稿，是定稿。
阿尔乔姆合上文件。
“没有意见，就签字。每家一份，存档。”
二十个人排着队，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沙沙地响，墨迹未干。
没有人问——“为什么是五年”，
没有人问——“十万护卫队要多少军费”，
没有人问——“苏哈托会怎么反应”。
他们不问，是因为知道问也没用。
阿尔乔姆不会回答不能回答的问题，但他会做该做的事。
······
三天后，泗水港东区，七号仓库。
铁门紧闭，门两侧站着苏联陆战队员，全副武装。
仓库里灯光通明，水泥地面上整整齐齐码着木箱，每个箱子上都印着俄文字母。
不是民用物资，是军火。
阿尔乔姆站在仓库中央，身后站着林文清、黄启祥、陈德兴。
二十个家族的代表围在周围，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面无表情。
“打开。”阿尔乔姆说。
林文清上前，用撬棍撬开第一箱。
木屑飞溅，箱盖弹开，里面是崭新的AKm步枪，油纸包裹，枪身漆黑。
第二箱，RpK轻机枪。
第三箱，7.62毫米步枪弹。
第四箱，手榴弹。第五箱，通讯器材。
第六箱，防弹衣。
第七箱，军用望远镜。
第八箱，野战口粮。
······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五千支AKm步枪，五百挺RpK轻机枪，两百万发子弹，五千枚手榴弹，五百部电台，五千套防弹衣，五百具望远镜，以及三个月的野战口粮。”
阿尔乔姆语气平淡。
“这些不是送给你们的。是借给护卫队的。
护卫队解散，武器收回。
护卫队在，武器就在。”
黄启祥咽了口唾沫。“将军，这些武器……怎么运进来的？”
“不该问的，不要问。”
黄启祥闭嘴了。
“护卫队的兵源，你们二十家出。
每家至少二百五十人，多不限。
优先招募退伍军人、有军事经验的华人。
年龄十八到四十岁，身体健康，政治可靠。
名单三天内报上来。”
阿尔乔姆看着他们。
“护卫队的训练，由苏联陆战队员负责。
初期训练两个月，内容包括轻武器射击、班组战术、巡逻警戒、应急处突。
训练期间，武器不离人。训练结束后，武器随人走。
护卫队成员可以带枪回家，但枪不能离身。”
陈德兴举手。“将军，印尼警察会查。”
“查到又怎样？
枪是商会的财产，人是商会的雇员。
印尼警察无权没收。
他们敢没收，护卫队就敢抢回来。
他们有枪，我们也有。
他们的后台是苏哈托，我们的后台是苏联。
看谁硬。”
陈德兴放下手。
······
四天后，五千人集结在港口东区的空地上。
不是操场，是尚未平整的荒地。
杂草被踩倒，碎石被踢开。
五千人穿着便装，站成方阵。
有人穿工装，
有人穿衬衫，
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裤，
——那是从印尼军队退役的老兵，裤缝还留着军徽的印迹。
阿尔乔姆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
身后站着二十个家族的代表。
苏联陆战队员站在方阵两侧，全副武装，面无表情。
没有国歌，没有升旗，没有检阅。
阿尔乔姆拿起扩音器，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今天起，你们是南洋商会护卫队的成员。
你们不是军人，不挂军衔，不穿军装。
但你们的任务，比军人更重。
你们要保护的不是国家，是你们的家人、你们的产业、你们的同胞。”
他停了一下。
“护卫队的规矩，只有一条。
苏哈托的军警敢动你们的家人，护卫队就要动他们。
不主动挑衅，但绝不退让。
谁敢先开枪，我们就让他再也开不了枪。”
五千人沉默着。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训练从明天开始。
教官是苏联陆战队员。
他们怎么教，你们怎么练。
练不好，淘汰。
练好了，武器发到个人手里。”
阿尔乔姆放下扩音器，转身走下主席台。
五千人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仓库的阴影里。
林文清站在台上，望着那片沉默的人海。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华人在南洋，没有根，只能自己扎根。没有靠山，只能自己做靠山。”
现在，根有了。靠山也有了。
······
阿尔乔姆站在办公楼二层窗前，望着远处空地上的护卫队营地。
帐篷已经搭起来了，灯光星星点点。
陆战队员在营地周围巡逻，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地响。
敲门声。
林文清进来。
“将军，护卫队的编制、番号、指挥体系，还没有定。”
“不急。先训练。
训出来，再按能力分。
能打的，当队长。
不能打的，当后勤。
护卫队不是军队，是公司。
不按军衔，按能力。”
林文清在沙发上坐下。
“将军，今天有人问我，我们是不是在组建私人武装。”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是私人武装，是商会安保。”
阿尔乔姆没有回头。
“安保也好，武装也好，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哈托不敢动我们。
他不敢动，护卫队就是安保。
他敢动，护卫队就是军队。
怎么定义，看他，不看我们。”
林文清不再问了。
窗外，营地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护卫队五千人，五千支枪，五百挺机枪。
苏联的军舰在港口，苏联的教官在营地，苏联的将军在楼上。
苏哈托不敢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
因为他知道，动了护卫队，就是动了商会。
动了商会，就是动了苏联。
动了苏联，就是动了他自己的椅子。
那把椅子，他还想多坐几年。
······
雅加达，苏联驻印尼大使馆。
沃尔科夫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
他的目光落在使馆大门外那几辆黑色轿车身上。
那是印尼外交部的车，从上午就一直停在那里。
“大使同志，印尼外交部礼宾司司长已经到了。”秘书敲门进来。
沃尔科夫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整了整领带。
他不慌不忙，
不是因为胸有成竹，
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对方要来，
——苏哈托政府对阿尔乔姆组建护卫队的事终于坐不住了。
会议厅里，印尼外交部礼宾司司长坐在长桌一侧，面前的文件夹摊开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外交辞令。
旁边还坐着外交部美洲与欧洲司的官员，
以及国家情报协调局的特派员。
沃尔科夫走进去，没有寒暄，在主位坐下。
“大使先生，
我方就苏联公民阿尔乔姆在印尼境内非法组建武装力量、私自囤积武器一事，向贵方提出严正交涉。”
礼宾司司长的措辞很正式，
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违反印尼法律，威胁国家安全，必须立即解散护卫队并交出武器。
沃尔科夫听着，不打断，也不回应。
等对方说完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雅加达的茶泡得太甜，腻得慌。
他放下杯子。
“司长先生，您说的情况，我方不了解，也不掌握。
阿尔乔姆先生不是苏联外交部的官员，他与苏联政府没有隶属关系。
他的商业行为，苏联政府无权干涉。”
这些话是事先准备好的。
不是敷衍，是事实。
阿尔乔姆不是外交部的人，他是军区的，走的是另一条线。
“但他的护卫队持有苏联武器。”礼宾司司长的声音压低了。
“有证据吗？”
礼宾司司长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沃尔科夫站起来。
“司长先生，我的职责是维护苏联与印尼的友好关系。
阿尔乔姆先生的事，我管不了。
如果您有确凿证据，可以走法律程序。
如果没有，请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