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啊，回來就回來嘛，咋買這麼多零食呢？這娃娃的嘴啊，就是個無底洞，你買再多也填不滿。”唐大娘嘴上嗔怪著，手卻早已伸了過去，利落地接過張向前手里的包，麻利地掏出幾顆糖，塞給正扶著凳子學走路的孫女。
見包里還有一大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她更是眉開眼笑︰“哎呀，你咋買這麼多肉，這是要過年啦？這得花多少錢吶！”唐大娘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皺紋都擠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
“大娘，現在能掙錢了，生活得跟上。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們也要記得買肉吃啊！”
“你這孩子，不年不節的，吃啥肉？能吃飽飯我就知足啦！”她嘴里這麼念叨，人卻已提著肉，腳步輕快地朝火房走去。
身後，小孫女扶著凳子，搖搖晃晃地跟著她往火房挪，那小家伙似乎也明白——中午有肉吃了。
張向前提著幾件換洗衣服，走向自己的小木屋。推開門，一股清爽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里收拾得干淨整齊，一看就知道，他不在的這些日子，常有人來打掃。
床上的被套也已經拆洗，整齊疊放在床尾，還沒套上。棉被散發出淡淡的、暖融融的太陽味兒。
香蓮平時話不多，人卻勤快。盡管家里不富裕，卻總把小木屋和她自己家收拾得利利索索，一走進去，人就跟著清爽起來。
放下行李，張向前就往承包地走去。
遠遠地，他就看見二苟和興國各趕著一頭牛，扶著犁在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每往前一抬腳，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牛走累了，步子慢下來，二苟揚起鞭子，“啪”一聲抽在牛屁股上。牛吃痛，猛地往前一掙，犁頭又翻起一道新鮮的泥浪。
張向前看著，心里微微一揪。牛也真不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累了還得挨鞭子。
鳳嬌和香蓮在另一邊，一個揮著鐵耙，一個彎腰撿拾，正把泥塊里的土疙瘩敲碎堆肥。
微風拂過，遠處成片的麥田掀起層層綠浪，一波推著一波，煞是壯觀。
麥子已開始灌漿，沉甸甸的穗子在風里輕輕搖晃。再過個把月，到五月，就能收割了。
一走進地里，鳳嬌先看見他，興奮地喊︰“向前大哥，你回來啦？門市生意咋樣？”
“門市那批化肥賣完了，倉庫空了，沒啥忙的，我回來看看你們有沒有偷懶。”平時不苟言笑的張向前，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也難得開起了玩笑。
“我們哪敢偷懶呀，二苟和興國恨不得吃喝都在這地里了！”鳳嬌笑嘻嘻地接話。
“向前大哥回來啦，你瞅瞅，我們這地攏得咋樣？”香蓮直起腰，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朝他淺淺一笑。
“老遠就看見咱們這片麥子了，你們侍弄得真不賴！”
這時，興國和二苟把犁從牛背上取下，放它們在田埂邊吃草，兩人朝田埂邊走來。
二苟掏出煙，遞了一根給興國，又從火柴盒里擦燃一根火柴。
田野風大，火苗忽地一晃，差點燒到他手指。他趕緊攏手護著火，湊過去給興國點上，再給自己點上。
兩人就站在那兒，一口一口地抽起來，一邊跟張向前聊天。
二苟吐出一口煙，眯著眼望向翻好的土地︰“向前哥，你看這地整得差不多了，就等著下種了。按照你的規劃，這邊種玉米，那邊坡地種紅薯，地頭地角再種些辣椒，長豆角，茄子之類的菜。”
興國接過話頭，用腳踩了踩新翻的泥土︰“這地肥著呢。去年冬天埋的草肥都化透了，一鋤頭下去都能捏出油來。就等著把種子播上。”
“紅薯苗也育好了，”香蓮輕聲補充，“是唐我娘家那邊有人去年種植的‘勝利百號’，甜得很，好存放。我想著在壟邊再間作點綠豆，既能固氮，秋天還能收一茬豆子。”
鳳嬌興奮地比劃著︰“向前大哥，我們算過了，玉米株距按一尺二，行距兩尺，這樣畝株數能上三千。紅薯壟起高些，排水好，結的薯塊大。田埂上播種些黃豆，不佔正經地。這樣輪作，插種，合理利用土地，地不閑人不閑。
張向前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黑褐色的土粒從指縫間漏下︰“土墑情正好，不干不濕。玉米清明前後種最合適，再過三五天就能下地了。”
“可不是嘛，”二苟把煙蒂踩滅，“紅薯要等谷雨，那時地溫上來了，栽下去苗子肯活。黃豆不著急，五月撒都來得及。”
興國笑道︰“等麥子收了，咱這些地種上玉米，花生和黃豆。一年幾收，咱們這承包地可就真出息了。”
風又從麥田上掠過，沉甸甸的麥穗沙沙作響，張向前望著他們一張張喜上眉梢的臉，就知道，他們是種地的好手，自己稍微一指點，他們就秒懂。
聊天的時候，張向前看兩人腳下都是泥巴，吆喝著牛，犁田效率慢就算了，深一腳，淺一腳在地里趕著牛，犁一天也挺累的。
這些活要是能換成機器來做，人就舒服多了，還可以騰出更多時間干別的活。
想起前一陣子，和美嬌，興國去城里農機市場看到的犁田機，張向前提出，“你倆辛苦了，這一天下來，牛累，你倆也累，咱看看，等到這批麥子收了，有錢了，咋去城里買一個犁田機回來。這幾畝地，有了犁田機，你們幾天的活，一天就能干得完。”
“犁田機？長啥樣？”二苟沒有走出過大山，見識短，從來都沒有听說過世界上竟然還存在著犁田機這樣的東西。
張向前被二苟這問題問得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他這才意識到，對于從未見過甚至想象過機械耕作的二苟和興國來說，“犁田機”是個多麼陌生的概念。
“這犁田機啊，”張向前蹲下身，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平整的泥地上畫了起來，“它不長牛樣，是個鐵家伙。前面有個小輪子導向，後面兩個大輪子驅動。最關鍵的是它後面拖著個犁——不是咱們這種木犁，是鐵犁，有好幾個犁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