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萬元戶你不高興？”興國抬抬眉，故意逗二苟。
“當然高興！”二苟嗓門都高了半度，臉漲得通紅，“我蓋房子的錢就不愁了！香蓮說，房子里還要貼瓷磚，要把家蓋得跟城里的房子一樣，還要在後院挖個坑，在房子里弄個茅廁。這樣大冬天就不用去室外上茅廁，凍屁股了！”他越說越來勁，手腳並用比劃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恨不得原地蹦兩下。
鳳嬌被他的模樣逗笑了，接過話頭說︰“今年咱們收成好，天氣幫了大忙，沒鬧大災。但話說回來，向前大哥去外地引進的那套大棚管理技術太管用了——往年哪能想到給大棚蓋草簾子保溫？冬天還能種出綠色蔬菜？”
“鳳嬌說得對。”張向前點點頭，語氣里帶著實打實的誠懇，“風調雨順是一方面，但最主要的，是大伙兒心齊。我張向前再能干，一個人也種不了一百多畝地。今年的活兒，從春播到秋收，從育苗到采摘，哪一樣不是大伙兒一塊兒干出來的？”他挨個看過去，“二苟管著幾十畝地的作物種植，那是今年收成的大頭；興國管著的幾十畝瓜果也很不錯；還有林鳳嬌……”
“向前大哥，別挨個表揚了。”林鳳嬌笑著打斷他，“大伙兒都各司其職，很能干。咱們說正事吧！”
張向前笑了笑，手指在那個“十六萬三千八”的數字上重重敲了兩下，篤篤有聲。
“正事就是，這筆錢怎麼分。”
他把信封完全打開，一沓沓鈔票擺在桌上，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堵小小的錢牆。二苟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美嬌也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興家伸手摸了摸那打著封條的百元大鈔，差點沒把哈喇子掉在上面。
美嬌氣不過，拍了他一下，“看你那傻樣！”
“哈哈哈！”看著興家那憨憨的樣子，大家都笑了。
“我的想法是——拿出十萬，分紅了。”張向前說出自己的想法。
二苟的呼吸聲粗得像拉風箱，美嬌又在桌下踢了興家一腳，這回勁兒不小，興家“嘶”了一聲，但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兩只手擱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剩下六萬三千八。”張向前把信封口扎上，動作不緊不慢，“不著急分。我想著，看看來年有沒有合適的投資項目。如果有，這筆錢就當引蛋……”
“引蛋？”美嬌插了一句，眉頭故意皺起來，“啥叫引蛋？”
興家終于逮著機會了，身子往前一挺，趕緊顯擺︰“這你就不懂了吧？引蛋就是放在雞窩里的那顆蛋，引著母雞下蛋用的！有了這顆蛋，母雞就知道該上哪兒下，下出來的蛋還都擱一塊兒，好收！”
美嬌橫了他一眼，嘴角卻是彎的︰“就你懂！”
其實引蛋在場的各位誰不懂，每一年分工都要流引蛋，已經解釋多回了。
“我這不是幫你答疑解惑嘛……”興家聲音小了下去，但嘴巴還在嘟囔，“向前哥說得對，這錢就是引蛋，引著錢生錢，越生越多。”
張向前笑著擺手︰“就是這個理。不能光盯著眼前這點分紅，得想著怎麼把雪球滾大。要是來年能再包一片地，或者搞點別的項目，這六萬多就是啟動的本錢。”
二苟撓撓頭，眼楮還盯著那堆錢︰“向前哥，你說了算。反正跟著你干，我放心。”
興國也干脆地點了頭︰“我贊同。錢分光了也就花光了，留點底子才能繼續往下走。向前哥，你心里有譜沒？來年想搞什麼？”
張向前沒急著回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說︰“我心里有個念頭，但還沒琢磨透，等年後咱再細商量。”他把話題拉回來，重新拿起那張寫著數字的紙，“說回分紅的事——十萬塊錢，按股分。咱們事先說好的章程，我佔三成，你們每人都各佔一成。”
他一邊說一邊算，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把每個人應得的數字寫下來。
二苟湊過去看，自己名字後面跟著“”這個數。他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好幾秒，眼眶突然就紅了，鼻翼翕動了兩下。
“一人一萬，我和香蓮加在一起就兩萬……”他聲音發抖，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二苟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手里能攥著這麼多錢。”
香蓮在旁邊早坐不住了，身子扭來扭去，听到這兒差點從凳子上彈起來︰“我要蓋全村最漂亮的房子！我要像鳳嬌家一樣，買電視，買那啥——到了夏天，插上電，就‘呼呼呼’扇出風的東西！”
“那是電風扇！”林鳳嬌看她那手舞足蹈的樣子，笑得眼楮彎成了月牙。
鳳嬌家的電視是她花五百塊去城里買的，電風扇是弟弟考上大學後拿第一個月工資給她買的，電飯鍋是妹妹出差從城里帶回來的。
這些年她和美嬌咬牙供弟弟妹妹讀書，弟弟考上了大學在城里工作，妹妹考上了中師如今當中學老師。姐弟倆都念著姐姐的好，一有了錢就想回報。只是那時候劉家村還沒通電，電視和電風扇都靠儲電瓶撐著。
“對，對，對！就是電風扇，還有電飯鍋！”香蓮激動得話都連不成串了，兩只手在空中比比劃劃。
“女人都是些購物狂！”二苟看著她，嘴上這麼說，眼神里全是寵溺。
“那也得有錢啊！”美嬌脆生生地頂回去，臉上的笑卻比誰都燦爛。
看著大伙兒那股子興奮勁兒，張向前心里也熱乎乎的。忙乎了一年，不就為了這一刻麼？
他當著大伙兒的面，張向前拿起一沓還沒撕下封條的錢，手指捏著封條一扯，嶄新的票子發出清脆的“嘩啦”聲。他一五一十地數起來，票子一張一張從拇指上滑過，發出利落的“唰唰”聲。數完，一百張，正好一萬。
“二苟，給你一萬。”張向前把錢遞過去，故意逗他，“你數一下，少了就算了，多了得拿回來給我！”
二苟伸出兩只手，接錢的時候手指頭都在哆嗦。他把錢捧在手里，像是捧著一捧水，小心翼翼地生怕灑了。他往右手食指上吐了口唾沫，蘸了半天才翻開第一張，數了兩下就亂了，翻來覆去地數，不是多了兩張就是少了三張，急得直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