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房子對于他們這些農村人來說，做夢都想住進來。只可惜，沒有幾個人買得起。
也只有張向前這樣能買得起。承包地里，他一個人佔了三分，年底，分紅的時候，大伙一人分一份，他就有三份，加上他不用養家糊口，一年下來，分紅的錢基本能全部存下來。
張向前正彎腰去掀沙發上的防塵布，听了這話直起腰來，沖她笑了笑︰“可惜？有啥可惜的，這不就回來了？”他把防塵布疊了兩折搭在沙發扶手上，“再說了，這房子又跑不了，等我將來真在城里待久了，再慢慢收拾也不遲。”
林美姣點點頭，轉著圈把屋里又掃了一遍，忽然皺了皺眉︰“向前哥，你這房子是不是經常有人打掃？一點不像很久沒住人的樣子。窗台上一點灰都沒有，地磚也亮堂堂的。能當鏡子照。”
張向前走到窗邊，把另一扇窗戶也推開通風，隨口說道︰“隔一段時間，有人上來幫我打掃的。我拖了樓下一個大姐，隔幾天來擦一回灰、拖一回地，給她點辛苦費，省得我回來一趟還得自己動手。”
“哦，難怪。”林美姣的視線從窗台收了回來，一轉身，目光落在了客廳後牆上。
那面牆刷的是淺米色的乳膠漆，上面掛了好幾個相框。剛才進門光顧著看房子大小了，她沒留意。這會兒仔細一瞧，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牆上掛著好幾張照片。有單人的，也有合照。照片有些年頭了，相框邊緣都磨得有點發舊，但玻璃擦得透亮，看得出來被精心照料著。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輕，扎著兩條辮子，穿著一件碎花襯衫，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
眉眼溫溫柔柔的，嘴角有兩顆淺淺的梨渦。旁邊還有幾張合照，張向前站在她身側，那時候他頭發比現在多，也黑，穿著白襯衫，兩個人肩並肩站著，笑得都挺燦爛。
還有一張放大的單人照，就掛在正中間，女人側著臉，陽光從後面打過來，像鍍了一層金邊。
林美姣走過去，站在那面牆前，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輕輕踫了踫中間那張單人照的相框邊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郝梅？”
張向前本來在陽台邊上站著，听見這話，身體不明顯地頓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才走過來，站在林美姣身側半步遠的地方，也抬頭看著照片。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沉了些，“是她。”
林美姣手指縮了回來，垂下胳膊，目光還粘在照片上︰“她長得真好看。笑起來讓人覺得心里頭暖洋洋的。”
這個女人就是佔據向前哥心里幾十年的初戀。只可惜，兩人情深緣淺，林美姣不禁為兩人感到遺憾。
張向前沒接話。他雙手插在褲兜里，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張笑臉上，半天沒動。客廳里安靜得很，只能听見陽台窗外傳進來的隱隱約約的車流聲。
過了好一會兒，林美姣才偏過頭看他一眼。張向前的側臉繃著，下巴上的線條比平時硬些，嘴角微微往下耷拉了一點。
他平時在村里總是笑呵呵的，跟誰都能嘮上幾句，可這會兒站在自己家客廳里，看著牆上那幾張舊照片，整個人像是縮回去了，變回了一個她不太認識的人。
這個女人是他一輩子的痛。當初自己要不是扔下她，恐怕也不至于讓她早逝。如果時光能倒流，他一定會留下陪著她，一直守護在她身邊。
只可惜，時光不能倒流，人生不能重來，一切都成了過往。
林美姣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忽然覺得自己的那點小心思是多麼自私。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向照片上的郝梅。
“你們在一起多久？”她問。
張向前喉結動了動︰“三年多點。”
“那她走……多久了？”
“快三十年了。”張向前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關系不大的事，可他垂在褲縫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林美姣看在眼里。
她又抬手，把那張單人照從牆上輕輕取了下來。相框不大，她兩只手捧著，仔仔細細看了一會兒。照片里的郝梅笑得特別舒展，眼角眉梢都是幸福的樣子。
她笑得如此甜，她跟向前哥在一起肯定很幸福吧！
“你保存得真好，相框上一點灰都沒有。這照片放了那麼多年了，顏色還這麼鮮亮。”林美姣輕聲說。
張向前伸手，把相框從她手里接過來，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後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其實已經夠干淨了。他重新把相框掛回牆上，手指在相框邊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收回來。
“習慣了。”他說，“走到哪兒都帶著這幾張照片，後來買了房，就掛在牆上，感覺這屋里才算有個家的樣子。”
林美姣看著他做這一切，心里頭像是有根針在細細地扎。也許她也有點能體會張向前的那種心酸和心痛。
她知道張向前對郝梅痴情，卻沒想到痴情到了如此深的地步。這房間里，無處不是郝梅的影子。
她往後退了半步，聲音盡量放得輕松些︰“那你這房子，裝修得這麼好，她肯定也喜歡。”
張向前轉過頭看她，眼神軟了些︰“你別說，這房子裝修的時候，我參考了好多她以前說過的話。她說喜歡亮堂的屋子，喜歡大窗戶，喜歡陽台能曬到太陽……我都照著做了。”
林美姣點了點頭，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原本滿心歡喜地跟著來看他的房子，想說幾句俏皮話，夸他真有本事在城里置了這麼大一處家業。
可現在站在這客廳里，看著牆上那一排照片，看著張向前眼神里那點藏不住的舊日痕跡，她覺得自己像個不小心闖進了別人心里的外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扯出一個笑來︰“向前哥，你這房子真挺好。就是……一個人住太冷清了。你以後要是真在這兒住下了，得添點熱乎氣兒。”
張向前把防塵布又抖開，重新蓋在沙發上，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調子︰“添啥熱乎氣兒？我一個人，冷清點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