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姣沒說話，目光從他手上慢慢往上移，落在他鬢角那幾根白頭發上。那白發在廚房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一根根杵在那兒，像是在提醒她什麼。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他就這麼一個人過了這些年，守著那張照片，守著那些美好的回憶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念舊的人。她這麼活生生一個人站在他面前，他都不肯多看一眼。
難道……真的要一輩子困在過去里，不肯走出來了麼？
兩人挨得極近，廚房本來就不算大，灶台和水槽之間就那麼點空當。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還有一絲汗味兒，大概是剛才擠出來的。
她的心口跳得咚咚響，眼楮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目光燙得她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張向前當然感覺到了。他又不是木頭人，那一束目光落在臉上，像冬日里的太陽，溫溫熱熱的，想忽視都忽視不了。
他沒抬頭，手上最後打了個結，把那塊白棉布按了按，然後松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好了，”他低頭看著灶台上那堆沒切完的菜，嗓子有點發緊，“那什麼……今天這頓飯你是做不成了，去客廳坐會兒吧，我來弄。”
他說完才抬起眼楮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開，轉身去拿那半塊五花肉，拿刀的手比平時重了些，刀落在砧板上“當當”響。
林美姣站在水槽邊沒動，左手舉著包好的手指頭，右手垂在身側，聲音悶悶的︰“我真沒用……本來想給你做頓飯的，到頭來還得拖累你。”
張向前背對著她，手里把那塊五花肉翻了個面，語氣松了松︰“誰都有個不小心的時候。下次小心點就好了。去歇著吧，飯好了叫你。”
林美姣站了兩秒，咬了咬下唇，終究沒再說什麼，轉身慢慢走出了廚房。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張向前正彎腰在水槽邊洗肉，脊背微微弓著，肩頭的襯衫洇了一小塊汗漬。
她收回目光，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低頭看著手指上那圈白棉布。布條扎得整整齊齊，邊角還特意掖了進去。她用手指輕輕撫了撫那塊布，鼻子又酸了一下。
廚房里傳來切菜的“當當”聲，鍋碗踫撞的響動，緊接著是油下鍋“刺啦”一聲。林美姣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吐了一口氣。
想走進這個男人的內心，難啊！不過她相信，只要肯下功夫，有毅力，鐵杵磨成針，滴水能穿石。
不過片刻工夫，三道菜便熱騰騰地上了桌。嫩白的蘆筍炒豬肉，小蔥拌豆腐上浮著點點油花，清炒上海青還冒著鍋氣。
還別說，張向前也慢慢學會做菜了。
林美姣剛要伸手去拿碗盛飯，張向前一把按住她的手腕，語氣里帶著不容分說的疼惜︰“你坐著，我來就行！”他利落地盛了兩碗飯，一碗堆得冒尖，推到她面前。
兩人隔著寬大的餐桌對坐，桌面上擺的都是平日里最合口味的菜。蘆筍脆嫩，肉絲滑潤，豆腐涼絲絲地裹著蔥香，青菜咬下去還帶一絲甜。
張向前不時往她碗里夾菜，嘴里念叨著“多吃點”，自己卻吃得飛快。吃飽後，他麻利地收碗、刷鍋、抹灶台，連水槽邊的水漬都擦得干干淨淨。
林美姣則歪進沙發里，肚里飽飽的，眼皮漸漸發沉，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勻得像只貓。張向前收拾妥當，也輕手輕腳回了房間，合眼歇了會兒。
再睜眼時，窗外已是墨色沉沉，掛鐘指針穩穩指向七點。兩人猛地彈起身，手忙腳亂地抓包、換鞋、檢查車票，急匆匆鎖上門，在小區門口攔了輛出租車，直奔火車站。
夜色雖濃，火車站前廣場卻亮如白晝，燈牌、廣告屏、車次滾動的紅字交織成一片刺目的光海。
人流密密匝匝，拖著行李箱的、扛著蛇皮袋的、抱著孩子的、拎著塑料桶的，四面八方涌來涌去，像漲潮時分的浪頭，一波推著一波，密得幾乎插不進腳。
林美姣被這陣勢唬得心頭一緊，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張向前回頭瞥見她發愣，二話不說把背包帶往肩上緊了緊，一伸手，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溫熱，力道扎實。“緊跟我身後，別走丟了！”他聲音壓得低，卻透著果斷。
林美姣踉蹌著跟上，一邊躲閃橫沖直撞的行李箱輪子，一邊扯著嗓子問︰“這車站怎麼這麼多人？我跟我姐在縣城坐火車，人也多，可沒這麼嚇人啊！”
張向前側過頭，幾乎是貼著她耳朵喊︰“這是市里的總站，好多中轉車都擱這兒換乘，當然人多！他們都去哪兒的呀？”
“跟你一樣唄——出去找活路、學手藝、跑技術交流，哪兒的都有！”話音未落，兩人已擠到安檢口。
剛把包扔上傳送帶，頭頂廣播就炸出一串急促的女聲，正是他們那趟綠皮火車的車次號。張向前一把拽過她，腳底生風地往候車通道里鑽。
身後的人群像開了閘，呼啦啦往前涌，林美姣拼命倒騰步子，左腳剛抬起來，右腳後跟就被人踩了一腳，鞋帶差點散了。
她顧不得低頭，只能死死攥住張向前的手指，一路踉蹌穿過燈光昏黃的天橋。天橋上腳步咚咚作響，鐵皮地板被踩得微微震顫，兩側欄桿旁擠滿了喘粗氣的身影。
終于踏上站台，夜風裹著柴油和鐵銹的氣味撲面而來。林美姣彎著腰，雙手撐膝，大口大口喘著氣，額前的碎發被汗黏在臉頰上。
她抬頭望著黑壓壓的人頭，心有余悸地感嘆︰“這太嚇人了！人跟螞蟻一樣多，擠得我快喘不過氣了！”
張向前站直身，望著站台盡頭那列亮著昏黃燈光的綠皮車，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說明國家發展快啊，車跑得快，人奔得急，日子才有奔頭。”說罷，他拉起她的手，隨著人流，一步一挪地朝車門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