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向前站在沙灘邊上，雙手插在褲兜里，看她跑來跑去、蹲下起來，頭發被海風吹得亂蓬蓬的，臉上那股子高興勁兒，一點不藏著掖著。
他也不說話，就是看著，嘴角慢慢地翹起來，眼底的皺紋也跟著舒展開了，眼里頭像是化了什麼東西，軟乎乎的。
王建設站在旁邊，瞅著張向前的臉，又瞅了瞅遠處那個雀躍的身影，嘿嘿笑了兩聲，胳膊肘踫了踫張向前︰“我好像看到郝梅的影子了！”
張向前沒接話，眼楮還是盯著林美姣的方向。
王建設嘆了口氣，搖著頭道︰“這孩子，那股勁兒，跟當年的郝梅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郝梅那時候在廖家村，頭一回看見後山那條河，也是這個樣，脫了鞋就往水里跳，撿石頭打水漂，追著流水跑，誰喊都不听。一模一樣。”
張向前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目光還黏在林美姣身上。
這時候林美姣又跑了回來，手里攥著一把亮晶晶的貝殼和海螺，往他們跟前一舉︰“你們看！這是什麼東西！”
汗水順著鬢角淌下來，她也顧不上擦，眼楮亮閃閃的，腳趾頭還調皮地摳著腳下的沙子。
王建設扭過頭，看著張向前，意味深長地又笑了一聲。
張向前沒搭理他，只是沖著林美姣說了一句︰“別跑太遠，浪大的時候往後退兩步。”
話是這麼說，他眼底那道光，比頭頂的日頭還亮堂。
林美姣應了一聲，又撒丫子往浪花里跑，跑著跑著，回頭沖他們招手︰“你們也下來呀！涼快著呢！”
起初林美姣還戴著一頂太陽帽，玩到後面，干脆把帽子也扔掉了，盡情在海邊時而奔跑，時而躬身撿螺，玩得不亦樂乎。
在一邊的楊秀麗提醒道，“妹子，把帽子戴起來，海邊日頭太毒，曬久了會中暑的！”
林美姣在遠處玩，根本听不到，張向前面露微笑看著她，覺得只要她開心，怎麼來都行，壓根也不提醒她遮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林美姣終于玩夠了，直接癱坐在軟綿綿的沙灘上。
她因為在石縫里抓螃蟹，被螃蟹刺傷右手大拇指。好在只有一點傷口，有一點刺痛，她也沒有當回事。
回去的路上，她還頻頻回頭，回望那片湛藍色的大海。
楊秀麗看著她曬得通紅的臉，心疼道，“妹子，叫你戴帽子你不戴，整個人都黑了一圈了！”
林美姣還處在興奮中，不以為然道，“沒事，回去休息幾天又白回來了！”
張向前看著她，愛憐開玩笑道︰“看把你曬成什麼樣了，晚上把燈一關，都找不到你的人了！”
“哈哈，那這個樣子，跟非洲人差不多了！”王建設跟著打趣。
回來的時候，林美姣還是坐在皮卡車的車斗里。楊秀麗怕曬，就坐到了皮卡車的副駕駛位上。
由于後面是敞開的，林美姣站在皮卡車後面，視野開闊。
她展開雙臂，迎風招展，一陣陣帶著魚腥味的海風撫過她的臉，仿佛有人在撫摸她，這使得她更興奮，更放松。
這種無拘無束的自由，是她在大山里永遠也體會不到的。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中午，林美姣和楊秀麗負責做飯菜，兩個男人喝茶聊天。
午飯過後，林美姣覺得有些累，便回屋午休。一覺睡到三點醒來，頭昏沉沉，右手大拇指感覺到更加疼。
這時候，屋前屋後都沒人，這會兒王建設正帶著張向前在基地看最新的一批芭蕉苗。
林美嬌只覺得口干舌燥，喉嚨里卡著一個刀片似的，一咽口水，疼得她直掉眼淚。
這怎麼回事？林美姣很是無語。她嘗試著站起來，起不來，只好繼續睡下。頭很痛，但迷迷糊糊還是睡著了。
睡到了傍晚，大拇指傳來錐心的刺痛感。渾身熱得著火了一樣，喉嚨咽口就如同吞刀片。
她很想喝水。扶著牆壁去倒水後，走到堂屋的時候，渾身乏力，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張向前和王建設剛從外面回來，听到堂屋的響動，兩人跑進來一看，發現林美姣已經昏倒在地。
張向前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整個人僵了半秒，隨即本能地一把將林美姣摟進懷里。
指尖剛觸到她的衣袖，灼人的熱浪就隔著布料烙上他的掌心——渾身滾燙，燙得他手一抖。
“建設，不好了，林美姣發燒了，這里離醫院遠麼？恐怕要馬上送醫院！”他的聲音不受控地發顫，尾音幾乎碎在喉嚨里。
“快，抱上車，馬上送醫院！”王建設沖過來想搭把手，張向前卻側身一讓，咬著牙搖搖頭，雙臂收得更緊。
他小心地把她的頭護在自己胸口，像護著什麼易碎的珍寶，腳步卻快得踉蹌，差點摔倒在地。王建設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把兩人穩住。
皮卡在土路上顛簸，張向前坐在副駕駛位置，把林美姣半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托著她的後腦，一手不停地探她額頭的溫度。
每顛一下，他就把她的身子往懷里攏一攏，嘴里喃喃地念︰“再忍忍，馬上就到了，馬上……”
三十多公里路，他嫌太遠。衛生院的白牆終于出現在視野里時，他眼眶已經紅了。
送進醫院，醫生初步查看，直接把她推進了搶救室。
檢查、抽血、等報告，每一秒都像鈍刀割肉。當醫生捏著化驗單皺眉說出“創傷弧菌”三個字時，張向前的耳朵“嗡”地一聲響。
“必須馬上打抗生素！”醫生強調。
張向前雙腿發軟，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蹲下去，扒開她的右腳、左腳，又卷起她的褲腿，手指抖得幾乎解不開扣子，直到看見右手大拇指那圈腫脹發紫的傷口，他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下子軟在地上。
“醫生，打抗生素就好了麼？”他仰著頭，眼里全是血絲，聲音細得幾乎听不見。
“這要看她自己的耐藥情況……”醫生話沒說完，張向前“撲通”一聲雙膝落地，死死攥住醫生的白大褂，指節泛白。
“醫生，求求你，一定要救她——她是我的命啊，她要是沒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他聲音嘶啞，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硬撐著不讓它掉下來，只死死盯著醫生的眼楮，語氣里滿是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