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香秀端著茶杯，手微微發抖，眼眶一紅，淚水就盈滿了。她趕緊低頭，拿袖子悄悄按了按眼角，再抬起來時，聲音有些啞︰“我秦香秀真是……上輩子做了多少好事，這輩子才修來你這麼一個人。”
她的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感謝老天，也感謝你……在我最落寞的時候，出現在我生命里。”
張向前伸手，把她端著茶杯的那只手輕輕握住，手掌粗糙溫熱，帶著水泥和泥土的氣味︰“哎，你可不能這麼說。愛情是平等的，兩口子過日子，不存在誰欠誰的。咱倆這是緣分，老天賜給咱的姻緣。”
他松開手，坐直了身子，語氣輕快起來︰“你看這樣行不，明天周六，咱倆去縣城置辦些結婚用的東西。被面、枕套、暖水瓶，再給你買幾身好看的衣服。我看你除了上次去縣城買的那幾套新衣服，其他衣服都是舊得不成樣子了，下周一就是六月六，老話說‘六月六，曬龍袍’，是個好日子。要不……咱就在那天把證領了？咋樣？”
秦香秀含著淚笑了，重重點了點頭︰“行！”
她低下頭，把碟子里攢的那把瓜子仁輕輕推到張向前面前，聲音軟軟的︰“和你一起過日子就是踏實，什麼事情都不用我過多操心。”
桌上的煤油燈暈開一圈暖黃，而天上的月光便成了最知趣的陪襯，不爭不搶，只靜靜地將銀輝灑遍校園。
它落在新糊的白色窗紙上，像覆了一層薄霜；它爬上兩人面前的茶碗邊沿，在氤氳的茶氣里，折射出溫潤的光點。
那碟白生生的瓜子仁，被月光這麼一照，愈發顯得瑩潤可愛。
秦香秀看了張向前一眼，覺得他整個人都籠在這清輝暖光里，眉目舒展，格外安心。婚姻就是該細水長流，彼此間沒有猜忌，相互信任，相互依賴。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就收拾好，騎上二八大杠直奔鄉里，搭上了去往縣里的大巴車。
兩人坐著大巴進了縣城，晨光透亮，街上人流熙攘。秦香秀眼底藏不住歡喜，緊緊挨著張向前走路，眉眼溫順，像個被妥帖寵著的小女人。
與此同時，在鄉里。
翠玲實在看不下去林美姣整日閉門垂淚、不吃不喝的模樣，硬拽著她出門散心。
這半個月，林美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往日里張揚明媚、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徹底磨沒了。她活得渾渾噩噩，對什麼都提不起勁，活著于她而言，只剩熬日子。
翠玲心疼得慌，只能哄著她︰“出來走走吧，悶在家里要悶出病的。縣城熱鬧，看看人、逛逛攤子，心里能松快些。”
林美姣無力掙扎，任由她挽著胳膊，木偶一般跟著搭上了去往縣城的大巴，走進縣城最大的服裝商場。
她眼神空洞，目光渙散，對周遭琳瑯滿目的衣裳、喧鬧的人聲全然無感，整個人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商場二樓女裝區，人來人往。這里以前林美姣每到換季，都會過來買衣服的地方。
兩人走進一家女裝店，林美姣看著店面里的那些最新款夏裝，提不起一點勁。
翠玲隨意抬眼一瞥，渾身血液瞬間猛地一僵！不遠處的成衣櫃台前，站著一個再熟悉不過的男人。
是張向前。
他一身干淨短袖，身姿挺拔，手里已經提了好幾只嶄新的布袋，里頭裝著新買的被面、衣物、生活用品。
而他身側，溫柔站著眉眼恬靜的秦香秀。
張向前微微俯身，耐心听著店員介紹款式，時不時側頭看向身邊的女人，低聲問一句合不合心意、喜不喜歡。那眼神溫和、耐心、遷就，是翠玲從未見過的溫柔。
翠玲心口狠狠一抽，頭皮瞬間發麻。她嚇得心髒狂跳，下意識飛快扭頭去看身側的林美姣。
還好。林美姣眼神呆呆落在地面，情緒麻木，根本沒有抬頭，完全沒有看見前方刺眼的一幕。
只差分毫。
翠玲嚇得手心冒汗，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刻死死攥緊林美姣的手腕，壓低聲音急得發顫︰“美姣，走！咱們不逛這邊，樓下好看的多，咱們下樓！快點！”
她力道又急又重，幾乎是半拖半拽，硬生生帶著失神的林美姣轉身，快步往樓梯口走。
全程不敢回頭，不敢給美姣任何抬頭的機會。她只求快點逃離，千萬別讓美姣看見那誅心的畫面。
這邊動靜極輕，可側身挑衣服的張向前，耳力極敏。
恍惚間，樓梯口掠過一道極熟悉的縴細背影，步伐倉促，身形單薄，那頭烏黑的長發，像極了日日擾他心緒的那個人。
他心頭猛地一跳。手里拎袋子的動作驟然頓住，眉頭微蹙，下意識抬眼望向樓梯方向。風從樓道口吹進來，拂動人流，可那道背影轉瞬消失在拐角。
太快了。快得讓他分不清是錯覺，還是真的是她。是美姣嗎？不可能。
不是說，這段時間她都閉門不出，怎會來縣城？
張向前心口莫名發悶，隱隱發慌，指尖微微發緊，盯著空蕩的樓梯口愣了好幾秒。
秦香秀察覺到他走神，輕聲問︰“怎麼了？”
張向前迅速壓下心底翻涌的亂緒，收回目光，斂去所有異樣，輕聲回︰“沒事，看錯人了。”
他壓下心底那點莫名的忐忑，收斂心神，陪著秦香秀繼續挑揀新衣。他告訴自己，是自己想多了，是心魔太重，處處都是她的影子。
樓上短暫的擦肩，終究是僥幸躲過。翠玲一路死死牽著林美姣，心跳遲遲平復不下來，暗自慶幸躲過一劫。
可命運最是殘忍，躲得過樓上的擦肩，躲不過樓下的狹路相逢。兩人剛下一樓大廳，剛踏出樓梯轉角。
迎面撞上。正面，直直的，沒有一絲躲閃余地。陽光從商場大門鋪進來，亮得刺眼。
張向前一手提著滿滿當當的喜慶購物袋，沉甸甸掛滿手臂，另一只手，穩穩牽著秦香秀的手。十指相扣，坦坦蕩蕩，溫柔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