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向前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激動的模樣，臉上的笑意徹底褪去。
他自認坦蕩仗義、知恩圖報，從未覺得自己做錯，可看著妻子滿心滴血的模樣，心里也涌上幾分無力。
他能善待全村鄉鄰，贏盡所有人的口碑，卻唯獨忽略了枕邊人的切身難處、柴米油鹽的瑣碎現實。
小小的教師宿舍婚房里，氛圍瞬間僵冷下來。
大紅的喜字還貼在牆頭，紅彤彤的燭光搖曳溫暖，映著兩人緊繃的神色，滿室喜慶，卻襯得兩人之間的隔閡愈發刺眼。
原本以為秦香秀是老實本分，溫良賢淑的女人，沒想到她會因為幾千塊錢，在新婚這天跟自己鬧矛盾。
張向前壓了壓心里的不快，淡淡道，“話一出口，收不回來了，不就四千塊錢嘛，我賺得回來，今天是我倆大喜的日子，為了這點錢鬧不愉快，多不劃算！”
張向前經濟實力很不錯，但他從來沒有明確告訴秦香秀一年能賺多少。他也不是想隱瞞自己的收益，而是想兩個人一起過日子，都應該對家庭平等付出。
不知者無罪，不能怪她，她有這樣的反應能理解。
盡管如此，張向前看著她滿眼通紅、句句揪著錢不放的模樣，心底那點遷就與溫存還是一點點淡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把不快壓入心底，故作輕松，甚至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輕笑，語氣松弛、帶著幾分篤定，在秦香秀看來卻格外刺眼︰“香秀，別氣了。今天是我們新婚大喜的日子，大喜之日鬧別扭不吉利。我是男人，當眾說出去的話，一個唾沫一個釘，哪有收回來的道理？”
他抬手去牽她的手，姿態帶著安撫︰“四千多塊而已，算了吧，你原諒我這一次。你放心，這筆錢我很快就能賺回來，一分不少，全部交到你手里，讓你管家，行不行？”
在張向前眼里，這根本算不上事。
他在外創業、承包土地、帶動產業，年收入遠超尋常村民和死工資的老師。四千多塊，于他而言，不過是幾場收成、幾筆銷路的零頭，根本不值一提。
他只當秦香秀是窮怕了、拿死工資熬日子，眼界窄、心疼血汗錢，所以一味包容，只想著事後悄悄補上，哄她開心。
可這番輕飄飄的安慰，落在秦香秀耳朵里，如同火上澆油。
她猛地甩開他的手，胸口劇烈起伏，積攢整日的委屈、焦慮、恐慌，徹底炸開來。
她不僅心疼這筆憑空虧掉的巨款，心底還壓著自己一身不敢言說的外債。
她步步謹慎、省吃儉用、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日夜盤算著攢錢還債、安穩度日。
可她嫁的男人，卻拿著夫妻倆的家底，在外大手大腳裝大方、博名聲、撐臉面！“算了？怎麼算了？！”
秦香秀聲音拔高，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崩潰，眼眶通紅，又氣又寒︰“張向前！你說得真輕巧！就算你以後賺得回來，今天虧掉的四千多，它也永遠回不來了！那不是紙片，是實打實的積蓄！”
她看著他雲淡風輕、毫不在意的樣子，徹底氣急，顧不上什麼教師體面、新婚溫柔，脫口而出帶著怨氣的怒罵︰“你真是個豬腦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簡直蠢得無可救藥！我眼瞎，怎麼找了你這麼個人？”
“豬腦子”三個字，狠狠砸進安靜的婚房里。
瞬間死寂。
張向前臉上所有的松弛、包容、耐心，剎那間蕩然無存。他眼底的溫柔徹底冷透，周身氣息驟然沉了下來。
他可以接受她節儉、可以理解她心疼錢、可以包容她眼界小、不懂人情格局。
但他絕對接受不了——新婚當夜，自己的妻子當眾否定他的人品、踐踏他的尊嚴、張口辱罵他蠢、罵他豬腦子！
他一直以為，秦香秀溫柔端莊、知書達理、溫良賢淑的女人，沒想到，她滿眼只有錢財，看著她口出惡言的模樣，他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眼前這個斤斤計較、潑辣易怒、見錢為重的女人，和他心中溫婉得體的新婚妻子，判若兩人。
高漲的新婚喜悅，被這一句粗口，徹底澆得冰水透徹、片甲不留。
張向前臉色徹底冷沉下來，眼神一寸寸變冷，沒有了半分寵溺。
他不再哄她，不再解釋，也不再遷就。他沉默幾秒，胸腔壓著翻涌的怒火，一字一句，冷得發僵︰“我可以包容你節儉持家，包容你不懂人情世故，包容你心疼錢財。但我不容忍你侮辱我。”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她氣急敗壞的臉。婚房里紅燭搖曳，喜字灼灼，本該溫柔繾綣的新婚夜，只剩刺骨的冰冷。
秦香秀見他臉色陰沉，心里微微一慌，卻依舊梗著脖子、憋著滿腔委屈，不肯服軟。
下一秒——
“砰！”
一聲巨響震得門窗微顫。
張向前拿起大哥大一言不發，摔門而去。
厚重的木門狠狠撞在牆壁上，又重重回彈合上，隔絕了一室大紅喜慶，也隔絕了兩人僅剩的溫情。
空蕩蕩的新婚婚房里，紅燭孤搖，光影淒冷。秦香秀一個人僵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氣還堵在心口，可看著空蕩蕩的房門、冷清的屋子，她忽然一陣茫然、一陣心慌。
她贏了爭吵，卻徹底鬧冷了新婚第一夜。而門外夜色深沉，張向前腳步冷硬決絕。
他心底清清楚楚知道︰這場看似圓滿體面、人人稱頌的二婚婚事，從今晚開始，根里，就已經裂開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如果當初真的一咬牙一跺腳跟美嬌在一起，她肯定不會因為自己的大方而耿耿于懷的。
不但不計較，還會支持他做一切他喜歡做的事情。
美嬌？那個漂亮的女孩，沒心沒肺的女孩，這個時候，她在干嘛呢？想起她，張向前的心仿佛被什麼撞擊了一下！她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嗎？會還是不會？
此時的美嬌獨自躺在出租屋，手里拽著一把這段時間攢下來的安眠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