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蓮趕忙開口，語氣熱絡︰“哎呀，小伙子快歇著！哪能讓你干這個粗活。你是吃公家飯的，腦子好使就行，這種出力的活本就不該你來做。”
一邊的二苟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人家是鄉政府的干部，平日里動的是筆桿子，又不是靠膀子力氣吃飯。種地干活那是我們莊稼人的本分，可不能累著公家的人。”
“你就站邊上歇歇就好，這些活交給我們，你只管享清福。”
幾句恭維的話，說得陳峰臉上發燙，心里卻又十分受用。他本來還有點窘迫，覺得自己在眾人面前露了怯，可听大家這麼一說，反倒覺得理所當然。
他暗自寬慰自己，自己本就不是干農活的料，有這份體面工作就足夠了。
他訕訕地放下鐮刀，退回到田埂邊上，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林美嬌站在一旁，瞧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壓著淺淺的笑意，也沒有戳破。
林鳳嬌看在眼里，笑著打圓場︰“行了，別逞強了，快到樹蔭底下坐，喝口水。咱們干咱們的活，別耽誤人家。”
一眾村民又低頭忙活起來，可時不時還會抬眼瞟向陳峰，嘴里時不時念叨兩句，全是對公家身份的羨慕，話語里滿是奉承。
“人家這是有大前程的人，以後美嬌跟著他，日子肯定差不了。”
“有這份鐵飯碗，這輩子都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嘍。”
陳峰听著耳邊此起彼伏的夸贊，脊背挺得更直了，剛剛干活受挫的那點難堪，早已被這些溢美之詞沖得一干二淨。
兩人在田埂邊站了一會兒，林鳳嬌怕曬著他們，便早早收了工回家。
回到家，林鳳嬌走進院子，就看到林美嬌買的一堆東西，而且還買了兩瓶二鍋頭，客氣道︰“來就來，買那麼多東西干啥！”
“這不好久不回來了，總不能空著手回來吧！”話一出口，林美嬌就後悔了，這話的意思不就直接告訴姐姐，這些東西是她買的了麼？
一邊的陳峰听了這話，很不好意思，比被人扇了耳光都難受，失禮了，失禮了，這些東西本該自己買的，當時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讓林美嬌付了錢。
林鳳嬌把東西提到廂房，讓林美嬌招呼陳峰去側屋的走廊坐。
林美嬌卻道，“姐，這一袋子東西是興家讓我買給他哥的，麻煩你送過去！”
這幾天，林鳳嬌和王興國有點暗地里鬧別扭，這會兒，讓她往他家送東西，她才不願意呢，︰“你買的，還是你送過去吧，我得馬上做午飯了！”說著，朝灶房走去。
“那行，我送過去，你在家做飯！”林美嬌提起那一大袋東西，示意陳峰跟她一起去。
陳峰起身接過她手里的東西，“我來提著！”
林美嬌也不客氣，把東西遞給他，帶著他朝王興國家里走去。
院子長期沒人收拾，一片雜亂荒蕪。泥地坑窪不平，遍地干稻草、碎柴屑與雞鴨糞便，看得出來，很久沒有人認真打掃過院子了。
“唐大娘，在家麼？”林美嬌站在院子門口，輕聲喚了一句。
“是啊？”屋里傳來一道虛弱沙啞、有氣無力的蒼老聲音。
林美嬌聞聲抬腳走進正屋，隨手推開斑駁破舊的木門。
門一開，一股混雜著霉味、藥味和陳舊汗味的渾濁氣味猛地撲面而來，悶得人胸口發堵。
陳峰跟在後面，剛踏進半步，鼻尖猛地一嗆，下意識蹙緊眉頭，腳步頓在門口，實在吃不消屋里刺鼻的味道，便不再往里走，只安靜立在門邊等候。
屋內光線昏暗，窗子糊的舊報紙破了大半，透不進多少光亮。
土床上，唐花妹孤零零躺著，整個人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臉色蠟黃暗沉，皮膚松垮垮貼在骨頭上，真正的骨瘦如柴。
她雙目無神，嘴唇干裂泛白，連抬眼的力氣都幾乎沒有，整個人虛弱得像是隨時會熄的燭火。
屋里冷清死寂，被褥陳舊發黑，床邊堆滿雜物，髒亂不堪，一眼就能看出平日里家里沒有女人，長時間沒有好好收拾的結果。
林美嬌心里一酸，強忍著鼻腔里不適的異味，穩步走到床邊，放軟聲音輕聲道︰“大娘，我是林美嬌，鳳嬌的妹妹。興家托我回村，特意買了些吃的、營養品回來給您。”
唐花妹緩慢地轉動眼珠，看向她，喉嚨里發出微弱的氣音，費力地點了點頭，眼底滿是久病的疲憊與落寞。
她怔怔望著眼前和善的姑娘，干澀的眼底慢慢浮起一層水霧。
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微微抬起枯柴一般、布滿皺紋的手，顫巍巍拉住林美嬌的手腕，力道微弱，卻死死不肯松開。
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和心酸，順著沙啞的嗓音緩緩淌了出來，斷斷續續，帶著沉沉的死氣。
“美嬌啊……大娘命苦……”她喘著粗氣，每說一句話都費力至極，“這幾年我身子徹底垮了，常年臥病在床，吃喝拉撒都要人照料。我雖然還有兩個閨女，沒有一個人肯回頭管我這個老太婆。”
她說著，喉嚨涌上哽咽，胸口劇烈起伏︰
“女兒是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到頭來，卻不如一個上門女婿。這麼多年，守著我、伺候我的，只有興國一個人。”
“你是不知道啊……”唐花妹眼眶通紅，聲音嘶啞悲涼，“興國太難了。家里一堆張嘴吃飯的娃娃，大大小小好幾個，沒人搭把手。他從早忙到晚，種地、收割、養家、伺候我這個廢人，里里外外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我天天躺在床上看著他累死累活，心里針扎一樣疼。”
她目光空洞地望著發黑的屋頂，語氣里滿是絕望和疲憊︰“我這把老骨頭，早就拖累夠了。活著，就是個累贅，是他的包袱。我夜里常常睡不著，就盼著自己能早點走。我走了，興國就能徹底解脫，不用再被我這個半死不活的老太婆拴著，能輕松活幾天……”
字字句句，皆是心酸，皆是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