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房空曠冷清，夜色濃稠壓抑，耳邊是老人執著的央求，莫名陰森，讓她心底直發慌。
這一刻，她甚至生出一種詭異的錯覺，眼前絮絮叨叨的老人，根本不像是活人，只剩一股沉沉死氣纏在身邊。
林鳳嬌咬著牙，壓下心底的恐懼與不耐，態度堅決地搖頭︰“嬸子，太晚了，我熬不住了，您趕緊歇息。”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出臥房，反手輕輕帶上門。
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心口依舊咚咚狂跳，久久無法平復。
剛才那冰涼枯槁的觸感、老人夜半反常清亮的眼神、喋喋不休的糾纏，一遍遍在腦海里打轉，疲憊、驚懼、煩躁交織在一起。
這一刻，林鳳嬌心底第一次生出濃濃的悔意。
她真的後悔了。
後悔一時心軟，攬下這份磨人的苦差事。
從前只知道王興國辛苦，日復一日伺候癱瘓老母，熬人熬心，如今親身經歷短短一天一夜，她才徹底體會到其中的煎熬。
照顧老人根本不止端茶倒水、擦洗換衣那麼簡單，最磨人的是這份無休止的折騰、夜半無休的吵鬧、捉摸不定的情緒，時時刻刻吊著人的心神，耗干人的精力，讓人身心俱疲、不得安寧。
她輕輕躺回床上，指尖下意識摸向枕下，攥緊了那方柔軟的白方巾。
唯有這一點點屬于王興國的溫柔念想，能稍稍撫平她心底的煩躁與驚懼。
她閉緊雙眼，強迫自己放空思緒，借著這一絲暖意，慢慢醞釀睡意。
可疲憊的睡意剛漫上來，隔壁臥房的叫喊聲再次穿透薄薄的木板牆，尖銳又刺耳，狠狠砸進寂靜的夜里。
“鳳嬌！鳳嬌！我餓了！我肚子餓得慌！你快起來給我煮碗面條吃！”
老人的喊聲急促又響亮，穿透木牆，在漆黑安靜的山村夜里格外清晰刺耳，大半夜的，怕是隔壁鄰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鳳嬌渾身一僵，閉著眼，徹底沒了半點耐心。她懶得動彈，干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打定主意裝睡，置之不理。
她心里又氣又悔，滿心疲憊。心里忍不住埋怨，這老太太怎麼專挑晚上折騰呢？我就裝著听不到，看你怎麼辦？還能餓死不成？
可她越是不搭理，唐花妹敲擊隔壁木板的聲音越是急切，叫喊聲越大聲。
林鳳嬌怎麼也想不明白，白天那個說話聲音氣若游絲，行將就木的老太太，到了晚上，怎麼如此精神，如此能折騰。
重重的敲擊聲，在漆黑的夜里傳出了幾里地遠了，林鳳嬌裝著听不見都不行了。她拖著疲憊的聲音，再次把煤油燈擰大，端著燈走到了隔壁，有氣無力道，“嬸子，你別敲了，我這就給你下面條去！”
白天忙碌了一天，晚上折騰了一夜，不遠處，傳來雞叫聲，天快亮了。林鳳嬌嚴重缺乏睡眠，眼楮都快睜不開了，雙腳走路開始打踉蹌。
盡管如此，她還是打著哈欠，忍著疲憊，燒火做了一碗面條。
經過這一天一夜的磋磨，她總算變聰明了，下面條的時候，只煮了半碗。
唐花妹吃完半碗面後，只吃了個半飽，抹了抹嘴巴，責備道，“鳳嬌啊，怎麼才煮了半碗面呢？我都沒吃飽，我都土埋脖子了，總不能讓我餓著肚子上路吧！”
一句“總不能讓我餓著肚子上路”嚇得林鳳嬌端著的碗差點掉在地上。听老一輩人說，老人快要過世的時候，會有回光返照，能吃能喝，特別精神。莫非她真的回光返照，吃了這碗面就上路了。
想到這，她心頭一顫，後脊梁骨冒冷汗了，不過還是解釋，“嬸子，不是不舍得給你下面，家里只剩下這點面條了，你要是吃，等興國回來，讓他多買些，放在家里存著，你想吃的時候，讓他煮給你吃！”
唐花妹眉頭瞬間擰成一團，臉色往下一沉，刻薄的話已經沖到了舌尖。
她癱臥兩年，日日被病痛和孤寂磋磨得性情乖戾，這些年早已養成了張口就怨、不順心就罵的性子。
如果換做王興國，或是自家晚輩，她此刻定然已經劈頭蓋臉一頓數落，什麼不孝、小氣、苛待老人的重話，早就狠狠砸了出來。
可話到嘴邊，她渾濁的眼珠微微一轉，混沌的腦子驟然清醒了幾分。
眼前這個人不是她的女婿王興國，也不是女兒劉紅霞，不是任由她拿捏、任她發泄、任勞任怨的自家人。
林鳳嬌只是好心過來幫忙照看、替家里搭把手的鄰里姐妹，是外人。
她若如果胡亂撒氣、張口罵人，便是毫無道理、不識好歹，傳出去不僅落不下半點好，反倒會讓人詬病她蠻橫刻薄、不知感恩。
這一念之差，硬生生將滿肚子的戾氣和罵語全都堵了回去。
唐花妹壓下心底的不滿，硬生生收斂了臉上的苛責，牽強地擠出一抹僵硬干澀的笑，語氣瞬間軟了下來︰“行行，沒事，半碗就半碗。我該睡了，你也快去歇著，今晚真是辛苦你了，鳳嬌。”
短短一瞬的態度轉變，看得林鳳嬌心里一清二楚。她瞬間看透了老人的心思，心里五味雜陳，又涼又累。
說到底，老人不是不懂分寸，只是平日里專挑老實善良的王興國肆意拿捏、盡情撒氣，對著旁人，反倒懂得看人下菜、收斂鋒芒。
林鳳嬌心底輕輕嘆了口氣，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再也不敢多留半句，輕聲應了一聲，收拾好碗筷，轉身退出了臥房。
輕輕帶上房門，隔絕了屋內的氣息，她緊繃了一整夜的身子，終于稍稍松懈。
天邊隱隱泛起了魚肚白，遠處的雞鳴此起彼伏，劃破破曉前的最後一抹黑暗。
通宵達旦的折騰，早已將她的體力徹底掏空，四肢酸軟無力，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塊，渾身每一寸骨頭都透著深深的疲憊。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踉蹌走回王興國的臥房，輕輕躺倒在床榻上。本該沾床就睡、沉沉昏睡的身子，此刻卻詭異的毫無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