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難處，我從來沒有想過全丟給你。可你既然回了這個家，就該有當母親、當女兒的樣子。”王興國已經對眼前這個女人徹底失望了。
劉紅艷卻听不進半句道理，滿心都是自己受的委屈，只覺得所有人都在針對她。她狠狠別過臉，胸脯起伏不停，滿是不甘與怨憤。
屋里陷入寂靜，堂屋煤油燈的火光搖曳不定，把幾個人拉扯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屋里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仿佛一點火星，就又要炸開新一輪的沖突。
這時候，屋里傳來敲擊床板的聲音，“你們吵什麼吵，把我這把老骨頭吵走了就不吵了？”
唐花妹在里面已經喊得聲音沙啞，大家都停下不說話，這才听清楚了她在里面的動靜。
“媽，你怎麼了？哪里不舒服？”劉紅霞跑了進去，著急得問。
劉紅霞自己也有家，母親生病的這些年，她也只是偶爾回來看望一次，很少在床前照顧。對于母親的病情，知道的很少。
“我怎麼了？我沒病死，都快被你們氣死了！我真是造孽，養了你們這兩個喪良心的，早知道你們都是白眼狼，當初一生下來，就該把你們扔尿桶淹死！”
唐花妹的聲音嘶啞破碎，混著滿腔的悲憤與絕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身子癱在床上動彈不得，只能拼命用手捶打著身下的木板床，咚咚的悶響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她心里積攢了好幾年的苦、怨、恨，此刻一股腦全都傾瀉出來。
癱瘓在床的日子，日夜熬著病痛，受盡冷落，如今好不容易盼到女兒回家，沒等來半分貼心的照料，反倒看見母女反目、姐妹爭吵，一家人鬧得烏煙瘴氣。
她恨劉紅艷拋家棄子，在外逍遙快活，回來之後半點不肯承擔；也怨劉紅霞，嘴上說得公道，一年回不來幾次，不曾真正守在床前替她分擔半分苦楚。
這一番咒罵，哪里是單純的氣話，是一個老人被病痛磋磨，又被親情傷透之後，歇斯底里的控訴。
劉紅霞站在床沿邊，被這番狠話刺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她心里清楚，母親說的不全是胡話。這些年，她確實只是抽空回來探望，真正守著伺候的，從來都是王興國。
可她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這里，被母親這般指著鼻子痛罵，心里又委屈又難堪。
堂屋里，王興國皺緊眉頭，沉沉望著臥房的方向。
妞妞嚇得縮在一旁，低著頭不敢往屋里看。蔣小天也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喘。
劉紅艷站在原地，听見母親這番誅心的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心里的火氣非但沒有消下去，反倒又添了一層惱恨。
在她听來，母親這是不分青紅皂白，把所有過錯都扣在了她頭上。
“媽！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劉紅艷拔高聲音，語氣里滿是抵觸，“我是你的女兒，你怎麼能講出這種狠心的話！”
“狠心？”臥房里傳來唐花妹淒厲的冷笑，“我狠心？我辛辛苦苦把你們拉扯大，到頭來落得什麼下場！我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吃喝拉撒全都要人伺候，你們一個個，心里只想著自己！”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枯瘦的手胡亂抓，無意間摸到床頭的手電筒，直接朝門口砸了過去。
王興國邁步走到臥房門口，看著床上氣得渾身發抖的老岳母，心里五味雜陳。
他明白唐花妹的苦楚，可也明白，這般歇斯底里的咒罵，只會把一家人之間僅剩的那點情分，越撕越碎。
“媽，別氣了，你身體本來不好。”王興國沉聲開口，“有什麼事，咱們慢慢說。”
可唐花妹哪里听得進去，積壓多年的委屈、病痛帶來的煎熬，加上眼前一家人的爭吵，已經壓垮了她。
她依舊在床榻上不停數落咒罵，沙啞的嗓音，在昏暗的屋內來回回蕩。
王興國很是無奈，上前握住了她枯瘦的手，希望她不要再罵了。
可她越罵，越急切，罵夠了，罵痛快了，直到上氣不接下氣，喘不過氣來，這才停止了謾罵。
劉紅霞還算有些眼力勁，趕緊端來一杯溫水，“媽，喝口水，別罵了，我不是不孝順，實在沒有辦法，你看我接連生了四個丫頭，在婆家一直都抬不起頭，你這又要拖我的後腿，你還讓不讓我活啊！”
劉紅霞一肚子苦水倒了出來，嘴上說著勸話，句句都是埋怨，把自己在婆家受的委屈全都擺出來，半點不提為人女兒該盡的本分。
唐花妹喘得胸口一鼓一癟，額頭上布滿冷汗，听見這話，原本稍稍平復的火氣“騰”地又竄了上來，渾濁的眼楮瞪得溜圓，嗓子啞得像破銅鑼，張口就罵︰
“你還敢跟我叫苦？！我養你這麼大，白養了！你在婆家受氣，那是你自己命不好，關我老太婆什麼事？我癱在床上動不了，沒要你日夜守在床前伺候，就盼你回來講句暖心話，你倒好，反倒來跟我算舊賬！我生病這麼久，哪見過你手指頭那點東西？你舅舅都七十多歲了，都知道買斤糖過來看看我這個妹妹，你呢？哪次回來不是空著手？走的時候，還要往家里拿，你也是個不要臉的。”
她身子沒法挪動，只能歪著腦袋，唾沫星子隨著話語往外濺︰“生四個丫頭怎麼了？生丫頭就活該把親娘丟在一邊不管？當初你出嫁，我把攢下的布票、雞蛋全都貼給你，生怕你到婆家受委屈。現如今我落難了，你就拿婆家當借口，躲得遠遠的。嘴上說得好听，心里頭早就嫌我是個累贅，巴不得我早點閉眼，好省得拖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