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媽癱在床上，有女婿伺候、有自家家事擔著，用得著你一個外嫁女回來盡孝？你敢回去，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吃里扒外！這個家你也別待了！”
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壓得劉紅霞抬不起頭。
她性子本就懦弱、怕丈夫、怕公婆，一輩子在婆家低頭做人，不敢硬氣半句。
當初在娘家受偏心委屈，嫁去婆家又常年看人臉色、忍氣吞聲，兩頭都不討好。
她心里不是不想盡孝，也不是不知道姐姐一個人扛著太累，可她做不了婆家的主，半點話語權都沒有。
她試著爭辯兩句，說︰“都是親生女兒，養老本就該分攤，不能讓興國一個女婿扛一輩子，也不能讓紅艷一個人遭罪。”
結果話剛出口，就被公公厲聲打斷︰“分攤什麼分攤！招上門女婿上門本來就是為了防老的，正所謂，養兵千日 用兵一時，這個事情，就是他上門女婿一個人的事！”
“你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生是婆家的人，死是婆家的鬼，絕不能扔下婆家不管，回去照顧你的父母！”
“就是，將來你媽死了，你家那房子，那家產也不會有我家的份，憑什麼要你回去照顧你母親呢？這方圓百里，誰家女兒出嫁了，還要回去照顧生病的母親呢？”王根生梗著脖子大吼。
總之，一家人軟硬兼施、威逼利誘，句句拿捏住劉紅霞的軟肋。
劉紅霞最怕的就是婆家翻臉、被丈夫嫌棄、日子過不安穩。心里想，確實也是這麼個理，女人踏出家門，走進婆家，就永遠是婆家的人了。二去這樣想著慫了，再也不敢提回娘家盡孝的話，只能默默忍下所有，躲在家里裝聾作啞，不敢往娘家捎一句話、回一個信。
這邊劉家院子里。劉紅艷听完王興國分析的緣由，瞬間氣得渾身發涼，又委屈又憤怒。
“好一個婆家攔著！說到底，就是她自己懦弱怕事、舍不得自己家安逸日子！她就是慫！”
“怕婆家吵、怕婆家罵、怕自己吃虧，就舍得讓我一個人在娘家遭罪！舍得讓親媽沒人管！”
“當初吵架爭公平、爭偏心、爭得失，她比誰都能說！現在輪到吃苦盡孝，她跑得比誰都快！”
“你看這樣行不？明天我在家媽，你去王家村一趟，問問紅霞跟妹夫商量得咋樣了！”王興國用商量的口吻道。
劉紅艷眼珠子一轉，本來想讓王興國去的，但一看他那表情，樣子太窩囊，只會講不找邊界的大道理，還是決定自己走一趟。
王興天，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散盡，田埂上濕漉漉的沾滿露水。
劉紅艷草草扒完早飯，心里憋著一肚子壓了數日的火氣。
這些天她守著癱瘓的老娘，端屎倒尿、燒水做飯、挨罵受氣，日夜熬得人都脫了形。
當初兩姐妹連夜商量好，說好輪流養老、分攤責任，小妹劉紅霞拍著胸脯回去跟婆家商量，結果一走就是杳無音信，躲在婆家享清福，把所有爛攤子、所有苦累全丟給她一個人扛。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不平衡。把老母親扔在家里給王興國看著，她推出院里那輛老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她長腿一跨，腳用力一蹬，車輪碾過鄉間土路，一路朝著幾里外的王家村蹬去。
秋風呼呼刮在臉上，吹得她頭發亂飛，心里的火氣卻越燒越旺。
今天她非要把劉紅霞揪回去不可！
母親是大家的，憑什麼讓她一個人照顧？
半個鐘頭不到，車子穩穩停在王家村劉紅霞家門口。
劉紅霞其實這些年在婆家日子也不好過，一連生了四個閨女，始終沒能給婆家添上一個傳宗接代的孫子，婆家本就對她滿心不滿，處處看她不順眼。
在王家村這老輩人的觀念里，生不出男丁，根子就在娘家。婆家人便把這股怨氣，一並遷怒到紅霞的娘家頭上。認定是唐花妹自己命里薄，生不出兒子，這份血脈的缺憾傳了下來，才害得紅霞也生不出孫子，斷了王家的香火。
所以，一直都是看不起她的娘家父母，包括她的兩個姐姐。在婆家，她極不受待見，平時家里有什麼髒活累活，公婆都是指使她去做，妥妥家里的長工。
這個時候，剛吃完早飯放下碗，婆婆就吩咐她去後院砍豬菜，煮豬潲去了。
此刻院里很熱鬧，公公坐在石凳上悠哉悠哉抽煙，婆婆在灶台邊喂豬，劉紅霞的男人王根生在劈柴，一家人過得安逸自在、煙火安穩。幾個孩子估摸著都上學去了。
反觀自己家里，雞飛狗跳、日日爭吵、爛事纏身。
兩相一對比，劉紅艷心里的火氣瞬間沖到了頂點。
听見院外動靜，院里三人同時抬頭。
看見是劉紅艷上門，紅霞公婆臉上立馬堆起客套的笑。畢竟是親家二姨，面上的禮數他們還是會裝。
紅霞公公掐滅煙頭，笑著起身︰“哎喲，她二姨很久不見了，今天你咋有空來了，稀客稀客！快進屋坐，喝水！”
紅霞婆婆也擦著手湊過來，和和氣氣︰“好久沒見你了，听說你在城里找了個老頭享福娶了，怎麼回了？是不是家里有事？”
老婆婆話里帶著刺，明知故問。
王根生也停下手里的活，看著她，客氣招呼。
一家人皮笑肉不笑，笑臉相迎，想著是親三分客，是客三分親，面子上還是要做做樣子的。再說了，人家也還沒說為了什麼事情而來，不能先就撕破了臉皮。
劉紅艷卻不跟她們客氣，所有的憤怒都寫在了臉上。
她連車子都沒停穩，徑直走進院子，緊繃著臉，壓根不接他們的客套話，開門見山，聲音又硬又沖︰“我今天過來，不串門、不喝茶，專門來找我妹劉紅霞的！”
老兩口笑容一滯，依然忍著，耐著性子問道︰“找紅霞啥事啊？她不在家！”
其實幾個人都知道她要來干什麼，只是克制著，保持著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