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花妹不但没看他的表情，而且还越说越笃定，语气带着根深蒂固的固执：
“向前两口子不懂事，现在看着生闺女新鲜、欢喜，等再过几年，家里没个顶事的男丁，等他们年龄大了，家里事没人撑，看他们后不后悔！”
这番老旧又偏执的话，一字一句落进王兴国耳朵里，听得他心里格外不舒服。
他向来不认同这种老封建思想，在他眼里，男孩女孩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什么白养不白养的说法。尤其秦向前夫妻俩都是文化人，开明通透，满心欢喜盼来闺女，哪里轮得到外人说三道四。
可唐花妹终究是长辈，又是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老人，一把年纪、一辈子的观念根深蒂固，他不好硬怼、不好直接驳她脸面，只能压下心底的不快，语气平淡地劝着。
“妈，各家有各家的活法。向前大哥两口子心善通透，盼了这么久才有个孩子，不管男女，他们自己高兴、自己知足就够了。”
“你这些老话，自己心里想想就算了，千万别出去随口念叨。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再说这种话，只会让人觉得迂腐讨人嫌，传到秦老师耳朵里，平白惹人不痛快，没必要。”
他话说得客气，态度却明显带着不赞同，脸色也淡了几分。
刚好这时，刘红艳端着鸡蛋从伙房走出来，把竹篮轻轻放在桌沿，刚好把母亲和兴国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听完母亲这番重男轻女的歪理，又听见王兴国委婉劝人的话，她心里瞬间窜起一股火气，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她这辈子，从小就因为是女儿身，在家不受重视。如今亲妈一把年纪了，瘫在床上都还不改嘴，张口闭口贬低女人、贬低闺女，她实在听不下去。
刘红艳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高兴，直接开口反驳：“妈，你这话我真不爱听！你咋一辈子都这么看不起女人？”
“你天天念叨生女没用、生女白养，可你自己本身就是女人啊！你这辈子辛苦持家、伺候老人、拉扯儿女，家里里外外都是女人在操劳，怎么到了你嘴里，女人就成了没用的外人？”
唐花妹被女儿当众顶撞，脸上瞬间挂不住了，浑浊的眼睛一瞪，立马不服气地辩解：“我这不是讲道理吗？农村的规矩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我活几十年见的还能有错？”
“规矩是人定的！不是用来糟践女人的！”刘红艳语气更硬了几分，压不住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你可别忘了，这两个月都是我和红霞照顾着你，你享受着女儿的照顾，却又嫌弃着女儿，有你这样做母亲的吗？”
这话怼得唐花妹瞬间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接不上话。
堂屋瞬间安静下来。
王兴国站在一旁，微微侧目看向刘红艳，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往日的刘红艳，泼辣、自私、护崽、爱计较、事事争输赢，从来不会为“女人”这个身份较真，更不会为了女孩辩解。
可今天，她难得硬气一回，敢直面反驳亲妈的老封建观念，句句说得坦荡通透。
他心里那点因为唐花妹老话生出的烦闷，悄然散了不少。
刘红艳也察觉到自己语气太冲，当着王兴国的面顶撞亲妈，显得自己太过强势刻薄。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稍稍软了些，却依旧态度坚定：
“妈，以前的老黄历该翻篇了。现在谁家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的闺女，不比好吃懒做的儿子强？只要孩子懂事孝顺，男女都是福气，哪来什么白养的说法。你这根深蒂固的旧思想该改改了，得罪人了，都还不知道。”
“以后你别总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话，影响孩子心思，也让旁人听了笑话。”
唐花妹被女儿一顿有理有据的数落，心里憋屈，偏偏又反驳不过，只能闷闷地扭过头，低声嘟囔：“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们年轻人懂什么老道理……”
嘴上不服软，心里却已然没了底气。
一旁的王兴国看着母女俩这番争执，心里格外通透。
他忽然发现，自从那晚之后，刘红艳是真的在一点点收敛性子、慢慢变好。她不再事事算计、不再刻薄苛待妞妞、不再一味偏袒自己儿子，甚至愿意站出来为女儿、为女人说话。
短短十几天的缓和相处，这个家久违有了烟火气、有了安稳日子的模样。
王兴国压下心底所有杂念，拿起桌上装着鸡蛋的竹篮，淡淡开口打圆场：“行了，都是家里闲话，别较真了。我挑二十个鸡蛋，再去集市买点水果，去向前大哥家道个喜。人家夫妻恩爱、得女欢喜，就是最好的福气，咱们外人不必多嘴置评。”
刘红艳闻言，顺势点头，顺着他的台阶下来，温柔附和：“对，人家读书人开明，闺女贴心，比啥都强。你一个农村老太太就别在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惹人厌。”
装好了鸡蛋，刘红艳见母亲心情还不错，就跟她商量，自己也一起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唐花妹躺在椅子上，刚才争吵了几句，自知理亏，既然女儿说一会儿就回来，便点头答应。
王兴国拉下脸，没有当面拒绝她，推着二八大杠走出院子门口时说，“听说在乡卫生院，你确定要去？”
平时里，刘红艳也经常把母亲一个人放在家里，跑出去村里跟人拉呱。出去半天都没事。
既然这样，王兴国也不好说什么，带着她直接往乡里驶去。
在街上，刘红艳想买两把面，和鸡蛋一起道个喜就算了。
王兴国心里有点不乐意。
这些年跟着向前大哥一起包地做活，人家在活路上面没少拉他一把。时常家里紧巴，兜里掏不出几块钱，遇上急难的时候，他没少厚着脸皮去找张向前开口借钱。这份人情，一直搁在他心上记着。
如今人家添了闺女，是天大的喜事。大礼谈不上，但礼数总得过得去才行。
要是搁在十几年前，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巴，拎上两斤挂面再加几十个鸡蛋去贺喜，已经算是很体面的礼物了。
那时候谁家都不宽裕，大家也不会去攀比，有这份心意，主人家就很高兴。
可现在不一样喽，这几年大伙手头都松快了不少，日子比起从前好过太多。再提着挂面鸡蛋去上门，说出去实在有点拿不出手，他自己脸上都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