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已经去看过了？”
张向前瞧出他神色不对劲，但也没有多想，只顺着点头：“嗯，昨天就跟着郑美娜一块到病房串门了，坐了好一阵子才走。”
天知道，陈峰这几天正和林美姣闹得不痛快，两个人天天心里堵着疙瘩。他心里一直提防着，怕林美姣背着他再去找张向前。
此刻猛然听见这件事，一股说不清的酸意和猜忌，“嗡”的一下冲上了脑门。
可当着大街上，又是在外人的跟前，他不敢把心里那股别扭露得太过难看，只好强行压住翻涌上来的情绪，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
“哦哦，原来是这样。那行，既然她已经去过了，那我就不用再特地跑医院咯。”
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已经打起了小九九：怪不得昨天晚上林美姣回来之后，一直闷闷不乐，问她去哪里了，也只是含糊其辞，不肯细说。原来是跑去看望张向前了！
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在他心底开始打转。
张向前并没有留意到陈峰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此刻他的心早就飞到那个收惊的老婆婆那里，不想再多耽搁。
“陈峰，我这边还有急事要办，就不跟你多唠了。你和美姣好好处，可别辜负了她，她可是个好姑娘啊！”
“哎好，你忙你的！你放心，我会对美姣好的。”陈峰连忙点头。
道别过后，张向前匆匆朝着那条幽深的老巷子走去。
站在原地的陈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车把手。
跟陈峰分开之后，张向前脚步匆匆，一头扎进了那条又窄又暗的老巷子。
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土砖房，墙边长着星星点点的青苔，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和香火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时不时有几只土鸡在墙角慢悠悠地踱步，咯咯叫两声。
按着之前隔壁床女人说的方位，他一路问到巷子最里头的一户人家。
一扇斑驳的旧木门虚掩着，外面冷清，院子里却另有聚集着很多前来收惊的老人和妇女。
鬼婆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婆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在房间里给人收惊。
张向前无奈，只好站在后面排队等候。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总算轮到他。
“大兄弟，你给谁受惊？”老婆婆开口，声音沙哑苍老。
“阿婆，我给刚出生的闺女受惊！”张向前赶紧点头，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别扭。
进了屋子，屋里光线暗暗的，靠墙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旁边摆着几个粗瓷小碗，还有一布袋白白的大米。
老婆婆拉过一条矮板凳，示意他坐下。
“别急，慢慢说，娃娃是怎么受惊的？”
张向前便一五一十，把昨天郑美娜去探望过后，孩子无缘无故哭闹的事情讲了出来。他刻意没有讲自己信不信，只是焦急地问有没有法子安稳住孩子。
老婆婆听完，慢悠悠“哦”了一声，枯瘦的手指捻起一小撮白米，丢进一个干净的小碗里面。
“不必慌，不一定就是相冲，有的小奶娃魂魄嫩，沾了外来的一股气息，就定不住，容易往外飘，收一收就稳了。”
说完，她拿起三根细细的香，在香炉上点着，嘴巴里念念有词，语速又轻又快，咕哝着一串张向前一句也听不懂的老话。香烟袅袅往上盘旋。
她端起那一碗装好的大米，晃来晃去，盯着米粒看了一会儿。
过了半晌，老婆婆才停下动作，从柜子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纸，拿毛笔蘸了一点朱砂，随手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平安符。
又用一个小小的厚纸袋子，装了小半袋平安米，连同那道符一起递到张向前手上。
“回去之后，抓一把米，撒一点点在包被的四个角落。这道符，找一根别针，别在娃包被靠胸口的位置，记住，不要贴到细嫩的皮肤，隔一层布。夜里要是再哼哼闹觉，就轻声喊两声娃娃的小名，哄哄魂魄回来。”
老婆婆顿了顿，又叮嘱一句：“这只是安一安心神，要是依旧不停哭闹，可千万要送去医院，莫要硬靠这个耽误看病！”
这句话说得通透，反倒稍稍打消了张向前心里的那点抵触。
他掏出两块钱递过去。
老婆婆收下钱，又顺手扯下一小枝干透的桃条，一并塞给他：“这个也带上，放床头。”
“多谢阿婆！”
张向前把小纸袋、平安符还有桃枝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内兜，好像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寄托和期待。
走出幽暗的老巷子，外面刺目的阳光扑到脸上。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鼓鼓的衣兜，心底五味杂陈。理智还在告诉他，这是没有科学依据的土方，可一想起女儿哭红的小脸，又只盼着这个法子能够管用。
不再多想，他脚步加快，一路快步往卫生院赶回去。
等他赶回病房的时候，秦香秀正抱着睡醒的女儿，轻轻晃着。
小家伙这会儿又是时不时的哼唧，小眉头紧紧皱着，眼皮时不时不安地抖一下，仿佛梦里受了什么惊吓，小手猛地一抽一抽，抓得紧紧的。
看见张向前回来了，秦香秀连忙抬眼望过来：“回来了？弄好了吗？”
张向前点点头，赶紧把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他记着老婆婆的嘱咐，先抓了几粒平安米，轻轻撒在包被的四个角，再找了一枚小小的别针，隔着一层棉布，把那张平安符稳稳别在了包被胸口的位置，又把干桃条放到了床头的柜子边上。
做完这一切，夫妻俩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怀里的小婴儿。
也就一小会儿的功夫。
原本时不时惊跳、哼唧不安的小宝宝，皱起来的小眉头，居然慢慢一点点舒展开来了。
紧绷的小拳头也缓缓松开，软软搭在了包被外头，小嘴巴噏动两下，安安稳稳埋在被窝里面，沉入了香甜的睡梦之中，再也没有无故受惊似的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