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娇握着听筒，听着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不敢耽搁，立刻拨通姜主管的传呼机，留下留言，拜托他尽快回电。
之后她回到柜台一边忙活手上的活，一边心神不宁地等着回电。
左等右等，足足过去半个钟头，电话始终没有响起来。
一旁的王兴家看她给农户结账的时候魂不守舍，心思完全不在手上，便轻声过来问：“美娇，出什么事了？”
“大华油厂几笔货款，到现在还没到账，都过去半个月了。”林美娇心事重重，随口答道。
“这样，那赶紧把这个事情告诉向前哥，看看怎么解决？要不要他亲自跑一趟？”王兴家一听，也急了。
“可向前哥家里一堆的事情，根本走不开啊！”林美姣何尝不想马上把这个事情告诉他，可是他现在不得不顾着刚生产的妻子和在襁褓中的女儿啊。
“走不开，也得要他去，前面那么多车货拉过去不结账，早上李师傅又拉去一车，这些钱厂里迟迟不打款，总不是个办法，得去个人，问个清楚。这些年，都是向前大哥和姜主管对接的。只能他上去！”王兴家说完，忙着去门口搬货去，把问题留给了林美姣。
林美娇的心乱得一塌糊涂，手里的账也算得颠三倒四，给顾客结账，一个简单的账，算好几次才算对。
王兴家的话字字戳在她心上，道理她都懂。这么多年农资店和大华油厂的合作，一直都是张向前对接姜主管，旁人出面根本说不上话。
厂里的人只认张向前的面子，换了她和兴家去，别说要回款，恐怕连主管的面都见不到。
可她怎么忍心开口？
一闭眼，她就想起今早张向前骑着旧单车、匆匆赶去卫生院的消瘦背影。
刚出生没几天的女儿发着烧住院，小小的身子扎着针，整夜都不安稳。
秦香秀月子里高烧未退，脾气又拧又犟，满心都是委屈和怨气，离不得人照看。
张向前一个人守着妻女，熬了整整一夜，连口热饭都没好好吃，肩上压着一家子的难处，早已累得身心俱疲。
这种时候，她怎么能再打电话过去，给他添一桩糟心事？
几万块的货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卡在这个秋收旺季，简直要把店里逼到绝境。
眼下正是收粮最旺的时候，每天源源不断的乡亲拉着花生黄豆来卖，家家户户都等着现钱过日子。
她手里刚取的五千块，撑不了半天，一旦现金见底，后面的农户就结不了账。
乡里乡亲信任她，才年年把粮食拉到她们店里，要是没钱结账，不仅耽误农户生计，多年攒下的好口碑也要砸了。
更别提今早李师傅又拉走满满一车货，后续货款要是再层层拖欠，店里的周转资金彻底要断链。
林美娇心口堵得发闷，五味杂陈。
打吧，心疼张向前，于心不忍；不打吧，店里马上就要撑不住，所有人的辛苦都要白费。左右都是难，前后皆是堵。
旁边磅秤哐当一响，又一户农户把麻袋扛了过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拽回现实。
林美娇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那股憋闷压下去。眼下不是发呆的时候，先把眼前的账结清。她强打起精神，低头继续登记重量、算钱，可脑子里那道选择题依旧绕不开。
不找张向前，靠她自己，去大华油厂，未必能讨回这笔回款；找张向前，又等于把他往泥潭里拽。
她抬眼扫了一眼柜台上的电话机，那部黑色的座机安安静静摆在那里，像是在等着她做出决定。
眼下店里的现金眼看着就要见底，农户排队等着拿钱，拖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她咬了咬牙，伸手拿起听筒，拨通了张向前的大哥大。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张向前略显疲惫的声音，嗓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显然是连日熬得没休息好。
“向前哥，是我，美娇。”
听林美娇把大华油厂拖欠几笔货款的事一五一十讲完，张向前那边瞬间就急了。
“怎么会这样？收货单都开了，半个月还不打款？”他语气陡然拔高，“不行，我得立马赶去城里油厂，找姜主管当面把话说清楚。”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秦香秀的声音，带着月子里虚弱又执拗的腔调，直接拦了过来。
“你不能走！”
张向前眉头紧锁：“香秀，店里这边出大事了，几万块货款压着，美娇那边店里周转不开。”
“什么事能比我们娘俩更要紧？”秦香秀的声音透着委屈，“女儿还在发烧，我身子也没恢复过来，家里离不得人。这账又不是火烧眉毛，晚几天再去追不行吗？实在不行，就托别人过去问问，何必你亲自跑一趟。”
婴儿细碎的哭闹声，也在听筒里隐隐传了过来。张向前僵在原地，一时哑了口。
眼下正是收购花生和黄豆的旺季，错过这个时间段，今年这笔收益就将落空。
可自己身边，躺在床上虚弱的妻子，还有尚在襁褓、还发着烧的女儿，家里实在离不开他。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对着电话那头的林美娇说道：“美娇，这个事情你暂时别急，给我点时间理理这个事情。”
林美娇握着听筒，心口一沉。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可真听见这话，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落空，无奈之下，她只好放下电话。
张向前挂了电话，站在病房走廊里，心口闷得发堵，脑子里瞬间就通透了。
根本不是厂里没钱，也不是财务不签字。是那个姜主管，又开始拿捏人了。他太熟悉这套套路了。
这几年跟大华油厂打交道，每隔一两年，姜主管就要来这么一出。货款故意拖着不批、不签字，不问原因、不解释，任你怎么催、怎么传呼，一概不回。
等你急得团团转，资金快要崩断了，他才慢悠悠松口你，摆明了——想要回款，就得加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