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
又是三声巨响。
整个鬼地铁的灯光应声熄灭,瞬间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只有积水晃动的声音和某种碎裂的呻吟在耳边放大。
垂萤手中那盏细长柄的纸灯笼,灯笼皮上映出的骷髅头,眼窝里跳动的烛火绿惨惨的,幽幽燃着。
将垂萤惨白的侧脸映得也忽明忽暗。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撞击和黑暗,似乎意外地干扰了垂萤施加在许三金身上的束缚。
许三金猛地咳出几口带着水藻腥气的绿水,惊骇地发现,自己僵硬的四肢竟然恢复了些许知觉!
虽然依旧虚弱无力,胸口那空荡荡的窟窿里传来阵阵虚无的绞痛。
只有大红校服紧紧贴合着皮肤,仿佛替代了失去的血肉,又像是骨架,勉强撑起了他的行动。
明明是衣裳,却冰寒入骨髓。
他不敢抬头看垂萤,只能用眼角余光瞥见对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车外的动静吸引了,嘴里颠三倒四地诡笑着“鬼神聘礼……”之类的疯话。
机会!
许三金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求生的欲望瞬间像野火般烧遍了许三金全身。
他无视胸腔的空洞感和校服传来的冰冷侵蚀,手脚并用,沿着因撞击而倾斜的车厢地板,朝着记忆中地铁门的方向艰难爬去。
他支撑不起自己,绿色的积水裹挟着他,呛进喉咙,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咦……”垂萤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歪过头,青紫的眸子扫了过来,拉长了嗓。
许三金惊得滞涩住。
但垂萤只是带着几许笑意,轻声细语,并没有阻止,反而用一种看戏的语气说:“想去鬼校?好啊,顺路送你一程……”
黄粱梦那苍白的手无声地扬了一下。
话音未落,鬼地铁再次剧烈一震,车厢内昏黄的灯光没有亮,但是却有了光线。
门,开了。
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沙哑播报:
【尊敬的乘客,本站……■校…………请下车的乘客尽快下车……】
第三节车厢的连接门在许三金眼前无声地推开绿水,自动滑开。
门后不再是熟悉的绿水和车厢,而是一片弥漫着黄雾与灰雾交织的景象……
死气沉沉的。
许三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车厢。
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那边黄粱梦不知何时仰起了雪白的颈子,正“望”着他。
他的紫灰色长发有些散了,湿漉漉地淌了一后背,与鹅黄色的长衫交织着。
一尾碧蛇攀到了长发上,它本是活物,此刻颤颤巍巍地抖动着想要勾住纸人的发丝,却攀附不住,将坠未坠。
冰冷的碧蛇伏在纸人死白的肌肤上,在快要成形了的一片诡异气息中,无声又安宁。
鬼地铁仍在运行着,播报声停滞着,发出呜呜呜声,像是惨叫,更像是在催促。
许三金不再犹豫,用尽刚刚恢复的那点力气,几乎是连滚带爬,猛地扑进了那片灰黄交织的雾气之中。
在他身影被雾气吞噬的瞬间,身后的鬼地铁连同异响就彻底消失了。
许三金重重摔落在冰冷、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地面上。
他剧烈地咳着,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灰雾,看到了远处那栋在记忆深处点着惨白灯火的模糊轮廓。
鬼校……
但这一次,他失去了心脏,胸口空荡,与这件如同活物般正不断“褪色”并融入他皮肤的大红校服,有了未知的诡异联系。
他许三金,没有死。
也不算活人了。
校服上那六枚备用的红纽扣,颜色变得如同干涸的血液,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传来一阵阵阴冷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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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黄粱梦所“见”的世界,周遭并非漆黑的车厢或绿色的水,而是另一番景象。
在垂萤眼里是漫天昏黄,如同集聚无数天,重叠在一处的黄昏。
那是一种积聚了无数个黄昏、诡谲多变的光色,重叠在一起,共同构成了这片诡异天幕的底色。
无数的鬼影细细长长地吊在天幕上飘摇着,交织着,或是垂首,或是诡笑,都发散着莫名的阴邪。
若是有本事再细看血肉、纸人、骨头架子各不相同,爬满了青苔,攀着蛛丝。
时而有所空缺,或大或小,取代了日月星河,俯视着黄粱梦能看到的“人间”,也是鬼界。
垂萤知道,撞上鬼地铁的是什么——是那口黄金棺椁【二次荒诞】。
戏伶失败了,成了尸体。
当他的“尸体”爬出黄金棺椁后,就无需【二次荒诞】的庇护了。
【二次荒诞】这件诡物便失去了“宿主”,开始遵循其寻找拼图的本能,脱离了木窟鬼蜮。
而现在,它找上了由“梦”与“傀儡”构成的黄道。
倒映在垂萤的眸子中的,那是一口鎏着黄金的檀香木棺,大片大片古老的黄金嵌入微红的棺材板里,雕刻有千奇百异的人形图纹。
一个个恶鬼、骷髅吐息着奇珍异宝,游走在棺材之上,像是依附在其上,不愿离去。又像被珍宝引诱着,甘愿锢守,限制在三米宽的古木里。
棺材的鎏金流淌、晦灭间,让人心生‘生命’的幻象。直让人想要开棺躺进去。
黄金棺椁就这般浮于黄道的眸子里的昏黄天幕,浮浮沉沉。
鬼地铁拖着黄金棺椁在深绿的水里缓慢行进着,周围是埋于水中的城市,时不时有黑影一样,应该是极其巨大的鱼摆尾而过。
昏黄天幕的一隅,里头有些个分外邪异的,西南方的一个挂着诡笑,古黄纸钱纷纷坠落。
东北方的一个则是如同皮影戏里的鬼魅,唯独衪是有旋转的黯淡彩色,生生灭灭,像是贴敷在灰色鬼影上的画皮。
此外便是怀里挂着近乎黑色婴孩的在生蛆的怀抱里转来转去的;不断降服以明妃的挂着忿愤相;嘴咧到耳根正伸着长舌的饥饿相;貌美的噬心女鬼相。
除此就是如同漫天星子一样的衬托众鬼,是一个个更加微小的灰黑影子,直到溶于昏黄之中的微尘。
众生百态,众鬼也百态。
垂萤见此,只是眉眼一弯,嘴角往上扬。只是那青紫的眼眸里毫无笑意:“好好待着吧,阿伶,先在木窟里把鬼神陪舒服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