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伶现今已是到了,看着自己遭苦受厄,自己都感到欢喜了。
明明是洞若观火,却偏偏飞蛾扑火。
————
如是种种,本家、自我、鬼神、外界,皆是洞开的空洞需得填满。
戏伶便如同是一株饥饿的菟丝子想着去缠他者讨食,不料却被喂得满腹珍馐。
这个他者,就是他供奉的鬼神,瓷娃娃。
菟丝子的藤蔓一半是满载而携不动太珍宝了,一半是过食以至于自身太重。
所以戏伶自己故意地把自己缠到了,以至于下坠。
如同小蝴蝶跌入深渊的捕蝶网,被鬼神托举住,仍然在胡乱振翅。
但究竟是不知死活,还是只求去死,他自己也不晓得。
恐怕是这只漂亮的小蝴蝶受不住自己的翅膀一直在被烈火光焚烧。
因疼厄困顿,干脆想着都抖光磷粉,看看能否浴火重生。
而那捕蝶网就是垂萤,他的鬼神承接住了自毁双翅的小蝴蝶。
但这不是兜底的救赎,而是更加扭曲地回旋衔尾,相当于让蝴蝶无尽的下坠、重叠、混沌。
死掉了才是救赎,蝴蝶被抓住,尤其是折掉翅膀的蝴蝶被抓住了,被豢养,长出新的美丽的翅膀,再度折翼。
不仅如此,而且双方都是我知我觉。
鬼神,甚至假惺惺地将网子放低,如同蜘蛛般。
但因戏伶蝶翅损毁,才呈现出鬼神明明是捕食者,却还兜住了折翼残蝶的一场救赎好戏。
戏伶是于鬼神的注视下,扭曲地在自怜中自毁。
戏伶只当这场自毁焚翅,作回馈予鬼神的好戏。
鬼神欢喜、愉悦,这是因果哺育的根底,也是戏伶的演出、奉献与回馈。
垂萤自然亦作甘愿与蝴蝶一齐下堕的好姿态。
当真欢欢喜喜地一场好戏。
…——————
戏伶的白发和对方的紫灰色长发交缠。
泾渭分明又同样透光剔透。
戏伶垂下眼,他知道自己手臂的姿势不也太对。那是傀儡戏里“起范儿”的姿势,手腕微抬,掌心朝下,活像被人提着。
但仗着有几分姿色烂肉,也就是残缺蝶翼。
戏伶无法言语就不言不语,他抿着惨白的唇,整个人肤若凝霜,白发萦绕,过分靡丽的眉眼氤氲着欲色和森然鬼气。
他手指尖死死拽着瓷娃娃的手骨,甚至叩出几丝血线。
仿佛一只想要拖着瓷娃娃溺毙的艳鬼。
这俩都是戴着假面的。
一个戏子,一个傀儡,可比不出谁比谁更假。
就像冬夜从冰冻的湖里捞碎星子,都是梦一般的人,梦一般的假。
瓷娃娃,虽然总说戏伶假,装相。
但瓷娃娃也有借着假这话,在说他自己也是假惺惺的。
只不过,他的假是要透着戏伶的眼才能看得出。
戏伶是自己把自己当镜子,是自怜自爱的小水仙。
那真能驾驭得了镜子的瓷娃娃,还得了吗?
垂萤是更加扭曲的,把所有的大活人都当成镜子,能映照出自我,只要是大活人,每个人性格上都有劣根性。
垂萤就把那些劣根性都当做他自个的观照面。
而戏伶就是最大的那面镜子,最像垂萤的那株并蒂莲。
瓷娃娃这是在借着戏伶的影儿,学着大活人那点柔慈呢。
透过戏伶的眼,瓷娃娃那张瓷白的观音面里藏着我知我觉。
甚至于,瓷娃娃牵着戏伶的手,那根本不是亲昵,不是怜他。
而是依旧在完成仪轨,一场活人的入殓仪式。
瓷娃娃的牵手,而是在替他收拢手指,拢起贪“甜头”的手指,就像为死人合上眼睑一样,为他合上手掌。
那两只镯子磕了个脆响,是个回环。
刚巧对应丧葬中的“钉盖”环节,吃了蛊虫,自然是要盖棺小殓的。
没有棺材也没进坟地,那就只好暂时以人为棺,以自身为棺。
在古代棺木盖定时,会钉入四根“子孙钉”,最后一锤落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儿。
但在一些偏远地区的习俗中,如果死者生前有未了事缘,会在亡者的手腕上各系一枚铜钱或铃铛,让它们相撞出声,寓意“生死对叩,阴阳相认”。
镯子刚巧响了声,多好的寓意呀。
[是要下葬我吗?真是不忘初心呀…]
戏伶抬头看瓷娃娃,瓷娃娃还是那副柔慈的笑面。
戏伶垂了下脑袋,抿了抿嘴,像在窃笑,只是在笑他死得像个戏,还是什么别的,就不知了。
——————
戏伶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那长睫在月光下像是蝴蝶的翅翼,一颤一颤的,颤得人心尖发软。
伴随着细细软软地啜泣,像是诉说着你饶了我,饶了我,我好不容易才找来的脆弱自尊..我怕…
戏伶又扯过对方纤细的腕子,手腕随着动作古银镯子摇啊摇,时不时和玉镯子打个响。
戏伶将交叠一处的细白指尖对齐着,像是借此在在指指点点地念叨着,你我应是平等的。
你说要与我好的,但有这样对好挚友的吗?
但戏伶手底下,却还是不声不响地正死死掐着垂萤。
好挚友呀,你嘴里说得甜甜蜜蜜,佯装把我如同珠玉捧于掌心。
实际上只是拿我当只小蝴蝶,困于掌心之中,当作观赏的物什。甚至想让我生命停驻在最美的时刻,就让我去死掉。
你明知我怕疼怕死,你也要我去死。
你只观瞧观瞧我的自卑、自厌、自怜,当作蝶翅上那点子漂亮磷粉,当作是大活人生命图纹的美好底色。
你呀,口口声声唤我好挚友,叫我为你赴死,死不瞑目,眼下甚至都不许我开口。
你呀…萤老板呀,到底只是鬼神套了层人壳子。
你言你怜我。
当真怜我?怜我哪儿呢?
都说,人们只能把最恶劣的心思交付于最亲近的人呢。
看似瓷娃娃承载着小蝴蝶的坏心思,瓷娃娃也把坏心眼交付予了小蝴蝶。
但问题是呀,是在问题本身之上,从来不是回答,而是有了这个问题,就是问题的本身。
你呀,萤老板,黄粱梦,瓷娃娃,你是我最亲近的人吗?
那为何名讳都不叫我知晓?